《三字经》里的七情与八音具体指什么?

七情谱成曲,八音奏出心

翻开那本泛黄的蒙书,目光落在“曰喜怒,曰哀惧。爱恶欲,七情具”一行,墨迹已有些晕染,却仿佛能听见千年前蒙童稚嫩的琅琅书声。这七,像七枚朴拙的古印,钤在中国人精神世界的扉页上,简到极致,也深到极致。它们不只是情绪的标签,更是生命本身最本真的律动,如心湖泛起的七重涟漪,或沉静,或汹涌,从未停歇。

目光再向下移,“匏土革,木石金。与丝竹,乃八音”。这“八音”,并非乐理的数,而是天地材质谱就的古老和鸣。匏的圆融,土的厚朴,革的激越,木的清越,石的坚实,金的清冽,丝的精微,竹的虚怀……天地间的物质并非死寂,它们在匠人手中被唤醒,被赋予呼吸与魂魄,化身为能“通神明,安万民”的乐器。这八种材质,仿佛八种原初的灵性,等待被组合,被点化,以回应胸腔里那团名为“七情”的形之火。

于是,一场横贯千年的对话就此展开。那名的、躁动的“情”,如何安放?如何言说?先民的目光,投向身外的世界,从葫芦、陶土、兽皮、林木、玉石、金属、蚕丝、修竹中,寻找着共鸣与形状。喜如丝竹,轻快流丽,是春风拂过新柳的颤音;怒似革金,镗鞳激烈,是雷霆劈开阴郁的沉默;哀若匏石,沉郁低回,是寒泉滴在幽涧的呜咽;惧同土木,暗哑震颤,是夜行者于荒原的心跳。而爱之缱绻,是丝弦上一缕揉不尽的长韵;恶之峻切,是金石骤裂的刺响;欲之纠葛,是八音交汇时最复杂难的和声。情,找到了它的物质化身;器,承载了人的魂魄温度。

这不仅仅是音乐的开始,更是一种文明“诗教”的原型。古人制礼作乐,并非仅为娱悦耳目。“乐者,音之所由生也,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。”八音之设,实为七情之“法度”。它不压抑情感的勃发,却赋予其形式、节度与升华的孔道。让喜不至于狂,怒不至于暴,哀不至于伤,惧不至于溃。在埙的呜咽、琴的沉吟、钟的浩荡、磬的清扬之中,个人的悲欢被吸纳、淬炼,汇入一个更为广大的、和谐的精神穹庐。情感在乐音的秩序里得到安顿,个体的悸动在集体的和鸣中找到回响与皈依。

及至后世,论庙堂的雅乐,山林的清音,还是市井的丝竹,这份以器载情、以乐化心的血脉始终未绝。一曲《高山流水》,是知音之爱与天地之喜的融合;一首《胡笳十八拍》,是家国之哀与身世之惧的泣诉。七情在八音的世界里,找到了最深邃、最富尊严的表达。它们不再是 privately 的潮汐,而成为可以供奉于天地、沟通于人神的艺术与礼仪。

今日,当我们被各种纷繁复杂的情绪词汇所包围,试图精确地分析、管理每一丝心绪波动时,或许更该回头,聆听一下那“匏土革木金石丝竹”中的古老智慧。我们的喜怒哀惧爱恶欲,或许不需要被过度地“剖”,而更渴望像先民那样,被一种恰切的、有体温的“形式”所接纳、所涵泳。那形式,可以是一段音乐,一幅画,一次劳作,或任何能将内心混沌的“情”,转化为可观、可听、可共鸣的“文”与“器”。

七情是生命的底色,八音是文明的弦歌。当心弦被天地之材拨动,我们便在那一声或清越或沉郁的余响中,触碰到自己作为人最真实、也最恒久的模样——一个永远在寻找共鸣,并渴望将短暂悸动谱入永恒和声的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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