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院角的梧桐叶吹得哗哗响时,我正仰着脖子看天。蓝得像被水洗过的天空里,云絮软得像刚晒过的棉花,飘得很慢很慢,像怕惊碎了这满院的秋光。
奶奶搬来小马扎坐在我旁边,手里攥着半块晒红的枣糕。她用蒲扇指了指云层深处:“你看那团云,边缘泛着金,是龙在翻身子呢。”我揉了揉酸了的脖子,顺着她的手看过去——果然,那团云正慢慢舒展开,像谁轻轻扯着它的边角,露出里面一点亮得晃眼的光。“龙住在天高云远的地方,”奶奶的声音裹着枣香飘过来,“它的家没有顶,没有墙,云是它的床,风是它的路,连星星都要凑过去听它说话。”
我忽然想起年初贴的春联——红纸上的龙张着爪子,鳞片画得根根分明,尾巴卷着一团云,像刚从天上落下来。爷爷贴的时候踮着脚,说这龙要贴得高,越高越好,“要够着天,才能把福气接进来”。那时候我踮着脚摸龙的爪子,指尖沾了点金粉,爷爷笑着说:“别碰,龙的爪子要抓着云呢,抓不住云,它就回不去天高云远的家了。”
端午赛龙舟那天,河边的鼓敲得震天价响。我挤在人群里看,船头上的龙头扎着红绸,眼睛画得圆溜溜的,顺着河水往前冲的时候,像要扎进云里去。旁边的大叔举着酒碗喊:“看这龙,要飞起来喽!”我忽然想起奶奶的话——原来人间的龙是地上的船,天上的龙是云里的影,不管在哪,它们都要往高里去,往远里去,像要追上那片永远飘着的云。
后来我读了书,知道龙是传说里的神兽,可每次抬头看天高云淡的天,还是会想起奶奶的话。风把云吹成各种样子,有时候像马,有时候像狗,可我总觉得最像龙——那团扯得长长的云,是龙的尾巴;那团堆得厚厚的云,是龙的身子;连那片散成丝的云,都是龙吹出来的气。它不用翅膀,不用脚,就那么游在天上,离地面很远很远,却又像离每个人的心事很近很近。
昨天傍晚我站在阳台,看见西边的天空飘着一片云,边缘染着橘红色的光,像被太阳烤化了的糖。风一吹,云慢慢往远处飘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的话,对着云轻声说:“龙爷爷,你又要去远地方啦?”风裹着桂花香飘过来,像谁轻轻应了一声——原来天高云远从来不是距离,是龙住在每一片云里,每一阵风里,每一个抬头看天的人的心里。
此刻我望着天,云还在飘,风还在吹,远处的楼顶上飘着一面红旗,像要往云里钻。我忽然笑了——原来答案早就藏在风里,藏在云里,藏在每一句老人口中的传说里:天高云远的生肖,是龙啊,是那个永远住在云里、永远往高里飞、永远带着人间的期待的龙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