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声处,纪子的最后一枪
雪又落下来了,落在伪满的荒原上,落在伊田纪子军靴的绑带上。她裹紧咔叽色军装,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,像细小的冰刀。远处传来枪声,隐约间有熟悉的身影在硝烟里晃动——是庞天德。她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配枪,金属的冷意一直钻进骨头里。三天前她接到命令,要“清理”掉混入敌营的庞天德。情报上写着“共军潜伏人员,格杀勿论”,可她看见那行时,眼前却反复晃着那年在哈尔滨的舞会上,他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,笑着递过一支舞的样子。那时候她还不是日本陆军情报部的少佐,只是个跟着教授来中国考察的学生,会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他:“庞君,松花江的冰什么时候能化?”
“快了。”他当时这样回答,眼里盛着春天的光。
可她现在是伊田纪子,是扛着枪的军人。她的父亲是关东军的中将,哥哥死在诺门坎战役,家族的荣誉像一条勒紧的绳索,捆得她喘不过气。她见过战场的残酷,见过同胞倒在枪口下,也见过庞天德带着抗联战士在山林里穿行,背影决绝得像一把出鞘的刀。爱和恨在她心里撕咬,像两只困兽。
枪声近了。她看见庞天德背对着她,正和几个日本兵周旋。她举起枪,准星里映出他挺拔的背影,风掀起他破旧的棉袄衣角,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衬衫。这就是她偷偷藏在皮箱底层那张照片里的人啊——那年在松花江畔,他笑着说“纪子,等战争,我带你看真正的春天”。
“砰!”
枪响了。不是她开的。一个日本兵的枪对准了庞天德的后脑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扣动扳机。子弹擦过庞天德的耳际,打穿了那个日本兵的喉咙。鲜血溅在雪地上,像一朵突然绽开的红梅。
庞天德猛地回头,看见她站在雪地里,枪还举着,发梢上落满了雪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她看见他眼里的震惊,还有一丝她不敢细想的痛楚。
“伊田纪子!你疯了!”身后传来同僚的怒吼。
她没有回头。她知道自己暴露了,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。父亲的军刀,家族的荣光,还有那些曾经紧握的“帝国使命”,在此刻都成了模糊的影子。她只看着庞天德,嘴唇动了动,想再说一句“春天快到了”,却发不出声音。
又一发子弹射来,穿透了她的胸膛。她感觉身体变轻了,像一片雪。倒下的时候,她看见庞天德朝她跑来,张开的手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大。她想抓住,却只抓住一把冰冷的雪。
雪还在下,落在她渐渐变冷的脸上。她最后看见的,是庞天德通红的眼睛,和他嘴里声的“纪子”。
也许这样也好。她想。至少他能活下去,能等到松花江化冰,等到真正的春天。而她,就留在这雪里吧,像一片融化了的雪,没有名,没有身份,只有那年舞会上,他递过来的那支舞,还在记忆里旋转,永远不会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