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面埋伏
暮色把山谷揉成一团墨色,风穿过竹林时带着呜咽,像陈年的战鼓在远处擂响。草木在暗里屏住呼吸,每片叶子都成了伏兵,连月光都不敢轻易落下,怕惊了这天地间最精妙的布局。它就在那里。不是在显眼的石缝,也不在突兀的树干上,而是选了最普通的一丛茅草地。身体贴着湿润的泥土,鳞片与枯叶融为一体,只有那双眼睛,比寒星更冷,比古井更深,静静守着一个声的局。
等。
等风把远处的脚步声送过来,等露水打湿猎物的皮毛,等一切都松弛到恰到好处。山鼠从洞穴里探出头,小鼻子嗅了嗅空气,它知道这附近有浆果,却不知浆果下方,正有一张形的网在收紧。
草叶微动。不是风的错,是山鼠踩着落叶的轻响。它的信子倏地弹出,捕捉到空气中细微的震颤,像将军在沙盘上推演战局,每一寸动静都在计算之中。十面埋伏,从不是兵力的堆叠,是时机的精准,是耐心的较量。
山鼠离那丛浆果只有三步了。
它依旧不动,仿佛与大地长在了一起。直到山鼠的前爪搭上浆果的枝条,那一瞬间,时间被硬生生掐断——不是扑,不是冲,是一道闪电般的转折,蜿蜒的身形突然绷直,又陡然收缩,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,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呜咽,随即被风吞没。
竹林恢复了寂静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那丛茅草微微晃动,露水顺着叶片滚落,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它已经带着猎物隐入更深的阴影,留下的,只有一个永远不会被道破的圈套。
这便是它的哲学,不需要旌旗招展,也不需要喧天战鼓,只凭一身与自然相融的静默,就能将十面埋伏的兵法,藏进每一次等待与出击里。山风再次吹过,草木伏低,像是在向这场声的胜利,行了个最古老的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