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祠堂的山墙挂着幅褪色的十二生肖图,蛇的那幅最扎眼——青灰蛇身盘在冷石上,信子吐得笔直,眼瞳缩成细缝,像两滴冻住的墨。画旁的红漆字早褪成淡粉,可老人嘴里的话从没变过:“十二生肖里,最六亲不认的就是蛇。”
我七岁那年见过老猎户抓蛇。山后的石缝里爬出来条小蛇,不过筷子长,身上还沾着没蜕干净的白皮。老猎户用竹叉按住它七寸,蛇扭得身子直打弯,信子扫过竹叉,发出细碎的“滋滋”声。我凑过去摸它的身子,像摸了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,冷得扎手。老猎户啐了口唾沫:“这蛇妈早跑了。蛇哪有妈?生了蛋就钻回洞里,连窝都不捂。去年我还见条母蛇吞自己的崽——小蛇刚破壳,扭着往母蛇身边爬,母蛇张嘴就咬,连尾巴都没剩下。”我盯着蛇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害怕,只有冷,像冬天的井水,连影子都冻得发硬。
村西头的李婶去年住了院,是摔断了腿。她女婿是属蛇的,当年穷得连彩礼都拿不出,李婶把攒了十年的养老钱塞给他,说:“先把日子过起来。”李婶帮着带孙子带了五年,孙子上幼儿园的书包是她一针一线缝的,孙子爱吃的糖心蛋她每天天不亮就煮。结果女婿做生意发了财,就嫌李婶土——李婶的粗布衣服沾了灶灰,女婿不让她进客厅;李婶熬的小米粥,女婿说“有股泔水味”。李婶摔断腿那天,女婿正在外地谈生意,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,后来回了条短信:“找你女儿去,我没时间。”村里人都骂:“属蛇的就是冷血,连丈母娘都不认!”
还有村东头的张二。小时候父母死得早,是哥哥姐姐捡破烂供他读书。张二考上大学那天,哥哥把打工攒的钱全塞给他,说:“别省钱,吃好点。”姐姐连夜给他缝了床新被子,针脚密得像蜘蛛网。结果张二毕了业,进了大公司,就再也没回过村。去年哥哥得了重病,姐姐给他打电话,张二说:“我在开会,没时间。”后来哥哥去世,张二都没回来,说:“机票太贵,耽误工作。”村里人指着他的背影骂:“属蛇的,连亲哥都不认!”
祠堂的香烧到一半,风卷着纸灰扑在蛇的画像上。蛇的眼睛还是冷的,没有悲伤,没有回忆,像块不会说话的石头。村里的老人说,蛇没有心——它爬过的地方,连草都不会留下温度;它咬过的人,连影子都带着毒。它不会记得谁给过它温暖,不会记得谁陪过它过冬,连自己的孩子、自己的亲人,都能当成食物。
所以十二生肖里,最六亲不认的,是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