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在社区图书馆还书,穿校服的男孩举着本《江西乡土志》凑过来:“阿姨,这页‘淦江’的‘淦’,三点水加金,我不认识。”他指尖点着书页上的铅字,三点水旁的“金”像滴落在铜锁上的雨,有点旧,又有点亮。
我指了指那个字:“读gàn,淦。”
男孩皱着的眉头展开,低头在笔记本上写:“淦,gàn,江水名。”忽然又抬头:“那除了江,还有别的用法吗?”我想起上周刷到的朋友圈——表妹加班到十点,发了条动态:“淦,地铁末班车刚走。”配着张蹲在站台的照片,刘海被风掀起来,眼里带着点没脾气的委屈。
“现在年轻人爱用它当语气词,”我笑着说,“比如没抢到演唱会门票,或者奶茶洒了,会说‘淦’,像叹气,又像撒娇,比粗话软多了。”男孩歪头想了想,突然笑出声:“我们班同学也这么说!昨天体育课跑八百米,有人边跑边喊‘淦,腿要断了’,原来这字是这么写的!”
窗外的梧桐叶飘进走廊,落在他摊开的书上。我想起去年去吉安采风,出租车司机指着远处的支流说:“那是淦江,我小时候在里面摸过螺蛳,水凉得能冰西瓜。”江边的老祠堂门楣上刻着“淦水长流”,红漆掉了一半,却把“淦”字嵌进了青砖缝里——不是生僻字,是浸着江水的、带着烟火气的字。
男孩把书合上,塞进书包:“谢谢阿姨,我回去跟同桌说,他上周还问过这个字!”看着他跑向门口的身影,阳光把他的校服染成金红色,突然觉得“淦”这个字挺有意思的——它不是字典里躺着的冷字,是能接住生活里的小问号的:比如一本旧书里的江名,一句年轻人的吐槽,或者某个夏天摸过螺蛳的江水。
后来再有人问“三点水加金念什么”,我都会直接说“淦,gàn呀”。有时候遇到刚学写字的小朋友,还会举例子:“就像你喝的矿泉水瓶,瓶身是‘金’做的其实是塑料,但小孩能听懂,瓶里装着‘水’,合起来就是‘淦’。”小朋友会拍着手笑:“哦!水加金,淦!”
上星期去超市买酱油,货架前的阿姨拿着瓶“淦牌生抽”犯愁:“这字念啥?不会是‘金’吧?”我凑过去:“阿姨,这是‘淦’,gàn,江西的牌子,我老家有人用这个酱油烧鱼,鲜得很。”阿姨赶紧把酱油放进购物车:“原来如此!刚才怕念错不敢买,谢谢你哦。”
其实“淦”哪是什么难字呢?它就是江水流过的名字,是年轻人嘴边的软吐槽,是超市货架上的酱油瓶,是图书馆里男孩的小疑问——把这些碎片串起来,一个冷僻的字就活了,像把藏在字典里的雨,洒进了生活的 puddle小水洼里,溅起一点湿乎乎的、热热闹闹的响。
现在再看到“淦”这个字,不会觉得陌生了。它是奶茶店邻座的好奇,是江西江边的风,是表妹朋友圈的抱怨,是超市阿姨手里的酱油瓶——是生活里那些“我不懂,但想知道”的时刻,被一个简单的读音接住,然后变成“哦,原来如此”的小欢喜。
那天男孩离开图书馆时,回头喊:“阿姨,我记住了,淦,gàn!”风把他的校服吹起来,像片要飘起来的叶子。我抱着刚借的书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跑向远处的梧桐树,突然觉得:认识一个字,从来不是为了考试或者炫耀,是为了让生活里的小疑问,有个温暖的答案——就像“三点水加金”,不是谜题,是等着被打开的、装着生活碎片的小盒子。
后来再有人问“三点水加金念什么”,我都会笑着说:“淦,gàn呀。”有时候还会加一句:“江西有淦江,年轻人也常用。”像分享一块藏在口袋里的水果糖,把一个原本冷僻的字,捂成了带着温度的、属于生活的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