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点全欠》
院角的梧桐刚漏出第一片新绿时,爷爷还在老院儿里住。每到傍晚,他把竹床搬出来,凉席擦得发亮,青瓷茶杯里泡着晒干的茉莉,茶烟扭着细腰往天上飘。我搬小凳子坐旁边,啃着井里捞的西瓜,红瓤子蹭得下巴像沾了朝霞。
那天爷爷的蒲扇摇得慢,忽然把扇子往腿上一搁,指尖敲了敲竹桌:\"二点全欠,打个。\"我正啃着西瓜,汁水顺着指缝滴在凉席上,含糊问:\"二点是头上两点?还是两点水?\"爷爷笑,下巴的白胡子翘起来:\"全欠嘛,欠得全在里头。\"
我把西瓜皮往竹篓里一丢,手指在凉席上画:两点水是\"冫\",加欠——哦!是\"次\"!我拍着大腿喊,西瓜籽卡在喉咙里,咳得直揉胸口。爷爷赶紧递过茶杯,茉莉香裹着甜水涌进来,我咽下去,抬头看见爷爷眼睛弯成月牙:\"对喽,就是次。\"
风掀起爷爷的布衫角,梧桐叶沙沙响。他摸我头,手指带着茶叶的清苦:\"次不是坏。你上次爬树摔了膝盖,这次就会拽着树枝慢点儿下;上次写\'次\'少了一点,这次就盯着田格看清楚。\"我揉着咳疼的喉咙:\"那上次的次,是这次的?\"爷爷点头,蒲扇摇出风裹着茉莉香:\"可不是?没有上次的次,哪有这次的好?\"
后来我靠在他腿上看星星,他的扇子一下一下拍我后背,像拍小时候的摇篮。我指着最亮的星说:\"爷爷你看,那星像不像\'次\'?\"他顺着看过去,笑:\"像你上次画的歪歪扭扭的次。\"我咯咯笑,风把梧桐叶吹到手心,叶脉弯弯曲曲,我偏说像\"次\",爷爷也跟着说像。
现在老院儿的竹床还在,每年夏天我回去,会把它擦干净,摆上青瓷杯。风还是那样吹,梧桐叶还是那样响,可爷爷的白胡子不在了,茉莉香还在。我坐在竹床上,想起那个傍晚,我啃着西瓜猜谜,喊出\"次\"的瞬间,西瓜籽卡喉咙,爷爷拍我后背笑的样子。
天上星星还亮着,像他的眼睛。我拿起树枝在地上写\"次\",这次写得很端正。风过来吹歪笔画,我重新写,忽然想起爷爷的话——二点全欠是\"次\",是上次的,是这次的。
晚风吹过,梧桐叶飘下来,落在\"次\"上。我摸了摸,叶尖带着凉,像爷爷当年的手。远处传来邻居家的饭香,我忽然笑了——最难忘的,从来不是多难写的,是带着西瓜甜、茉莉香、爷爷的笑的:二点全欠,是\"次\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