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愿你出走半生,归来仍是少年”是什么意思?
清晨的老巷飘着豆浆香时,我在阿婆的摊子前遇到了陈默。他蹲在青石板阶上啃油条,豆浆杯沿沾着糖霜,鼻尖沾着面屑,抬头看见我时眼睛亮得像十五的月亮——和二十年前我们一起偷摘巷口老枣树的枣子,被主人家追着跑时的眼神,一模一样。
他说在外头漂了十五年。做过销售,被客户指着鼻子骂到躲在写楼厕所里哭;创业赔光了积蓄,蹲在天桥底下啃冷馒头时,风把简历吹得满天飞;去年冬天在深圳的地铁上,帮一个老太太捡散了一地的菜,被讹了两百块——可说起上周帮阿婆修好了漏雨的雨棚,他的嘴角还是翘到耳根,手舞足蹈像个讨糖吃的孩子:“阿婆说我比隔壁的装修工还能干,给我加了两颗糖!”
他的背包里装着个铁盒子,打开是小时候攒的玻璃弹珠,有的裂了缝,有的褪了色。“上次回家翻旧物时找着的,”他摩挲着一颗蓝玻璃弹珠,“那时候我们赌输了要罚蹲墙角,你总输,蹲得膝盖通红还嘴硬说‘我是故意让你的’。”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,落在他眼角的细纹上,可那细纹里藏的不是沧桑,是晒了二十年的阳光,还热着。
楼下的周老师退休十年了,上个月刚从山区支教回来。她的教案本卷着边,页脚沾着山里的泥,里面夹着孩子们送的纸花——用作业本纸折的,有的染了墨,有的被雨水泡得软塌塌。她讲起山里的孩子,说有个小姑娘每天走五公里山路来上课,铅笔头短得握不住,却把《秋天的雨》背得滚瓜烂熟;说有次下暴雨,孩子们举着塑料布给她遮雨,自己的肩膀全湿了,却笑着说“老师的教案不能湿”。她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,戴着当年上课戴的银框眼镜,说起这些时,声音里带着颤,像三十年前站在讲台前,第一次给我们读《小橘灯》时的样子——眼睛里有星星,亮得能照亮整个教室。
阿婆端来两杯甜豆浆,热气模糊了眼镜片。“陈默这娃,还是跟小时候一样,爱喝甜豆浆加两颗糖,”她用围裙擦着手笑,“去年冬天我发烧躺了三天,是他半夜敲我门,背我去的医院——跟小时候帮我捡掉在沟里的菜篮子一样,跑得气喘吁吁,却喊着‘阿婆你别急,我有力气’。”
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,陈默伸手接住一朵落在他手背上的桂花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像小时候我们蹲在桂树下捡桂花,装在玻璃罐里做桂花糖那样。“你说,”他转头看我,“外面的世界再大,再累,可回到这儿,摸到青石板的纹路,闻到豆浆的香,看见阿婆的笑,怎么就像从来没离开过似的?”
傍晚的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陈默帮阿婆收摊子,搬起装豆浆的保温桶时,腰弯了一下——可他抬头时,脸上的笑还是少年的笑,带着点傻气,带着点热乎,带着点不管走了多远、吃了多少苦,都没丢的,对这世界的真心。
阿婆的收音机里唱着老戏,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”的调子飘在巷子里。陈默哼着调子,把折叠桌摆回屋檐下,阳光从他的发梢漏下来,我忽然懂了——
不是出走半生后,还穿着少年的白衬衫,留着少年的短发;不是没经历过风雨,没尝过苦日子的滋味;是见过人心的复杂,吃过生活的苦头,走过很长很长的路,却还是愿意蹲在阶上啃油条,愿意帮阿婆修雨棚,愿意把玻璃弹珠藏在背包里,愿意为山里孩子的一句“老师好”,翻两座山去上课;是不管走了多远,心里那点热乎气儿还在,那点对小事的认真还在,那点看世界的眼睛,还像少年那样——亮着,热着,带着点没被磨掉的,傻气的真诚。
巷口的老枣树抽了新芽,陈默踮起脚摘了颗青枣,咬了一口,皱着眉喊“好酸”,却又笑着递了一颗给我。风里飘着豆浆香、桂花香,还有青枣的酸味儿,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——就像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,我们偷摘枣子,被主人家追着跑,却一边跑一边笑,手里的枣子攥得紧紧的,连汗都浸进了枣皮里,却觉得,那是世界上最甜的味道。
这就是“愿你出走半生,归来仍是少年”的意思吧。
不是回到过去,是带着所有的经历,所有的故事,所有的苦与甜,回到原点时,还能像少年那样——认真地吃一颗青枣,认真地帮阿婆收摊子,认真地为一件小事开心,认真地,爱着这个不太美,却依然值得爱的世界。
风又吹过来,陈默的外套被吹得鼓起来,像少年时我们举着的风筝。他笑着喊我:“快过来,阿婆说要给我们装两斤桂花糖,明天带在路上吃!”
我走过去,接过阿婆递来的玻璃罐,桂花糖的香裹着热气钻进鼻子里。陈默举着玻璃罐对着阳光看,糖粒里裹着桂花,像藏着整个春天的阳光。他笑着说:“你看,这糖跟小时候的一样,还是那么甜。”
是啊,糖还是甜的,风还是暖的,陈默的笑,还是少年的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