披麻戴孝到底是什么意思?
老家的葬礼上总飘着麻线的粗粝气息。灵堂前,长辈们裹着洗得发白的粗麻外套,肩膀上搭着一缕未捻匀的麻线;晚辈们头上缠着三层白布条,腰间系着丈余长的白带子,连布鞋尖都缝着一方白布——这就是老辈人嘴里的“披麻戴孝”。我曾蹲在门槛上问爷爷:“穿这么粗的布不扎吗?”他摸着我头顶的碎发说:“扎的不是身子,是心里的痛——你奶奶走的时候,我穿了三个月的麻,每扎一下,就想起她给我补衣裳的样子。”
“披麻”不是穿好看的衣服。那些麻是自家田埂上种的,收割后晒干、搓线,织成最粗的布,没有浆洗,没有染色,摸起来像砂纸。村里的老裁缝说:“麻是‘素’的,不像丝绸那样滑溜溜的——丧礼要的就是‘素’,像逝者走时的样子,清清爽爽,不带走一点繁华。”所以孝子贤孙的麻服没有扣子,用麻绳系着;没有衣兜,装不下尘世的东西——他们把所有的心思都裹在麻里,让风穿过麻的缝隙,把想念捎给天上的人。
“戴孝”也不是戴好看的装饰。头上的白布条叫“孝帽”,长辈的孝帽长及肩膀,晚辈的短到耳根;腰间的白带子叫“孝带”,儿子的孝带系得紧,女儿的孝带打个松松的结;有的晚辈还会在手臂上别一块黑纱,纱上绣着极小的“孝”——这些白的、黑的东西,不是为了显眼,是为了“让逝者认出自己”。奶奶去世时,小堂弟才三岁,他戴着孝帽跑出去追蝴蝶,被妈妈拽回来重新系孝带:“你太奶奶眼睛不好,要把孝带系紧点,她才能看清你是她的乖孙。”小堂弟似懂非懂,摸着孝带上的褶皱问:“太奶奶能摸到我的孝带吗?”妈妈说:“能,她会顺着孝带找到你。”
其实披麻戴孝的意思,从来不是那些布料和装饰。村里的老人们说:“以前有个孝子,父母走后没钱买麻,就把自己的旧衣服剪碎,裹在身上;没钱买白布,就把面粉和水调成浆,涂在布上晾干——别人说他‘假孝’,他说:‘我裹的不是麻,是我给父母织的袜子;我涂的不是白,是我给父母熬的小米粥。’”原来那些麻、那些白,都是“心意”的壳子。爸爸穿麻服的时候,总摸着衣角的补丁说:“这是你奶奶生前给我补的,现在我把它缝在麻服上——她走了,我带着她的补丁,像带着她的手。”
去年清明,我跟着爸爸去上坟。他从箱子底翻出那件麻服,虽然洗得发白,但还很结实。他披在身上,系好麻绳,又把孝帽戴正,对着墓碑说:“妈,我又穿了您种的麻——今年地里的麻又长好了,等秋收了,我给您送点过去。”风掀起麻服的衣角,我忽然懂了:披麻戴孝不是仪式,是把“想念”穿在身上;不是形式,是把“记得”戴在头上。那些粗麻、白布,都是中国人对“离别”最实在的表达——我们不说“我想你”,我们把想你裹在麻里;我们不说“我舍不得你”,我们把舍不得你系在孝带里。
所以披麻戴孝的意思,就是用最质朴的东西,装最真诚的哀悼;用看得见的仪式,藏看不见的想念。它是儿子给父亲系的麻绳,是女儿给母亲戴的孝帽,是孙辈给奶奶摸的孝带——它是刻在骨血里的“记得”,是中国人对“亲人”最深情的告白:我没忘记你,我带着你的样子,继续活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