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苏州留园的曲廊尽头，抬头看见那方黑底金的匾额——“福种琅嬛”，风从冠云峰后绕过来，吹得廊下的铜铃轻响，檐角的凌霄花坠着晨露，忽然就想问：这四个里，藏着怎样的福气？
先说“琅嬛”。古人的浪漫总在天地间藏着，他们说昆仑山上有琅嬛洞，是天帝藏天书的地方；也说东晋的张华遇仙人，引他到琅嬛福地，见满室奇书，连秦皇汉武都没见过。后来“琅嬛”就成了最雅的代称——不是普通的书房，是装着智慧、藏着光阴、浸着仙意的地方，是文的故乡，是精神的桃源。就像留园里的“汲古得绠处”，书架上摆着线装书，窗台上放着青瓷笔洗，阳光穿过来，落在纸页上，连灰尘都染着墨香，这就是人间的琅嬛。
再讲“福种”。种瓜得瓜，种豆得豆，那“种福”呢？不是烧香求来的横财，不是挂在墙上的对联，是把福气像种子一样，埋进土里，等着它发芽。而“琅嬛”就是那片土——肥沃、柔软、带着墨香的土。留园的主人叫盛康，当年他辞官归里，建这座园子，藏了上万卷书，挂这方匾额的时候，该是站在廊下，看着满院的太湖石和芭蕉，想着家里的孩子：等他们长大，在这园子里读《诗经》，在书房里写毛笔，在亭子里和朋友论诗，这样的日子，才是福气。不是金银满箱，是书声满院；不是车马喧腾，是笔墨安闲；不是一时的热闹，是代代传下来的温文尔雅。
去年秋天去留园，遇着个穿汉服的小姑娘，蹲在“福种琅嬛”匾额下，指着问妈妈：“这是什么意思呀？”妈妈摸着她的头说：“就是把福气种在有书的地方呀。”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，跑过去摸了摸旁边的书架，忽然笑着说：“那我把我的童话书放这里，是不是也能种福气？”妈妈点头，阳光刚好落在她的发顶，发梢沾着桂花香——你看，这就是“福种琅嬛”最鲜活的样子：不是刻在匾额上的死文，是孩子摸过书脊的温度，是妈妈讲过故事的声音，是风里飘着的墨香，是日子里浸着的雅意。
风又吹过来，吹得凌霄花的花瓣落在我手心里，抬头再看“福种琅嬛”，金漆泛着光，忽然就懂了：那些藏在《论语》里的“温良恭俭让”，那些浸在宋词里的“一川烟草，满城风絮”，那些刻在园林里的“曲径通幽”，那些代代传下来的“耕读传家”，都是“福种琅嬛”里的种子。它们不会因为时代变了就消失，不会因为贫穷就枯萎，反而会在岁月里发新芽——就像现在的人，家里摆个小书架，给孩子读《唐诗三百首》，周末去博物馆看古画，晚上和家人一起写毛笔，这些小事，都是在“种福”，种在琅嬛般的精神世界里，种在永远不会贫瘠的心田里。
檐角的铜铃又响了，远处传来导游的声音：“‘福种琅嬛’是留园的精髓，藏着古人对福气的理。”可我觉得，不用导游说，只要站在这里，闻着墨香，摸着书脊，看着阳光落在上，就会懂：最好的福气，从来不是在外面求来的，是在心里种出来的——种在书里，种在雅里，种在琅嬛般的精神富土里，然后等着它，慢慢长成满树的花，满院的香，满代的温文尔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