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望处,是故水
暮春的渡口总弥漫着湿润的水汽,我站在柳荫下看那艘乌篷船没入烟水。艄公竹篙一点,船身便如柳叶般滑进河道的弯曲处,转瞬间就被两岸的芦苇吞没。河面上波光粼粼,像被打碎的铜镜,碎光随着水流缓缓移动,却在回望时凝成整的圆。记得初次乘舟时,总以为每一道河湾都是新的开始。有时两岸是粉墙黛瓦的村落,炊烟与晨雾缠绕;有时是陡峭的山壁,怪岩如兽般蹲伏;更多时候是涯的芦苇荡,风过时翻涌着青苍的浪。河道在地图上只是一条银线,亲身行过才知其中的蜿蜒——明明望着前方是开阔的水面,转过弯却又是窄窄的隘口;刚以为到了尽头,水声却指引着另一条通路。
行船三日,夜宿芦花深处。舱外的水声忽远忽近,像不倦的絮语。晨起推窗,见朝阳正从对岸的山坳里升起,将水面染成金红。舵工说这河段昨夜已行过,我却毫印象。直到船行至一处浅滩,看见那块形似卧牛的黑石,才惊觉三日前曾在此避过一场骤雨。原来曲折的水道是大地的指纹,看似纷乱交错,实则自有脉络。
此刻立在桥头回望,千回百转的水路竟如掌纹般清晰。那些曾经让我迷茫的岔口、湍流、暗礁,都化作了生命里被水浸润的纹理。艄公唱起古老的渔歌,曲调随波荡漾,忽高忽低,像极了这水路的起伏。而河面上那道粼粼的光带,从视线的这端延伸到天际,始终未曾断裂。
暮色渐浓时,归鸟掠水而过。我看着水面倒映的自己,鬓角已有了霜色,眼神却如少时那般清澈。原来所谓纡深,不过是岁月织就的锦缎,看似繁复的纹路里,始终藏着最初的那根丝线。回望处,山是旧山,水是故水,而载着我们前行的,从来都是同一条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