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示儿燕》里的家常智慧
袁枚给儿子燕的家书,没有骈文的华丽,没有说教的生硬,像灶边的灯火,像案头的茶烟,把最实在的道理熬进了日常的话里。
他说“大器晚成,不必十五岁中人”。不是劝儿子偷懒,是揉着他的头说:别急着在十五岁就考中秀才。能扛事的人总需要多些日子熬,就像老茶要慢炖,好酒要陈放,你才几岁?慢慢来,稳扎稳打比什么都强。世俗里总有人盯着“早慧”夸,可袁枚偏要把儿子从那股浮躁里拉出来——不用和别人比早,要和自己比扎实。
他又说“尔幼而弱,当以力学为急,勿效世俗子弟,以浮文相尚”。不是摆着父亲的架子训人,是指着案头的书、窗外的日头说:你年纪小,身子弱,最该做的不是学那些花里胡哨的文,不是跟着别人比谁会写漂亮空话,是把力气花在真学问上。浮文像水面的泡沫,看着亮,一戳就破;真学问是地里的根,扎得深,才撑得起后来的枝繁叶茂。他怕儿子被世俗的虚浮染了,所以把“力学”两个咬得重,像给小树苗绑上扶正的竹竿——别歪,往实里长。
更贴心的是待人的道理:“与人晋接,须和颜悦色,不可露骄矜之气”。不是讲“礼貌是美德”这种大词,是教儿子端茶时的脸色、说话时——和人打交道,脸要软,气要平,别把“我是袁枚的儿子”写在脸上。骄矜像扎人的刺,扎了别人,也会扎到自己;和颜悦色像暖人的光,照了别人,也暖了自己。他知道儿子将来要见人、要处事,所以把最具体的提醒递到他手里:不是要你讨好谁,是要你守着一份温和,不让自己的锋芒伤了人。
这些话里没有“家国天下”的大题目,没有“光宗耀祖”的紧箍咒,全是“你要好好的”的碎碎念。袁枚不是站在高处的父亲,是坐在对面的长辈,把自己走过的弯路、见过的虚浮、吃过的亏,揉成一句句“不必”“当以”“须”——不必急,要扎实,要温和。
《示儿燕》的好,就在这“家常”二。没有里的生僻,没有翻译后的疏离感,像母亲缝衣服时说“线要穿紧”,像父亲劈柴时说“斧要拿稳”,每一句都落在生活的褶皱里,每一句都贴着人心。袁枚没教儿子做“大人物”,他教的是做“实在人”——慢慢来,扎实学,温和处,把日子过成一杯温温的茶,不烫嘴,却暖到心里。
这样的话,过了两百年再读,还是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:“孩子,别急,慢慢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