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念是玻璃罐里的光
傍晚的风裹着饭香钻进厨房时，奶奶正蹲在橱柜前翻找。她的银发沾着灶台上的水蒸气，贴在额角，像落了层薄雪。我倚着门框问：\"找什么呢？\"她抬头，眼尾的细纹里漾着点急：\"那只玻璃罐，你爷爷以前装橘子糖的。\"橱柜最上层的角落，我踮脚够到它时，指腹先碰到了罐口的裂纹——是爷爷当年搬煤球时碰的，他为此懊恼了整整一周，用旧毛线缠了三圈，说\"补住就不会漏糖香\"。奶奶接过罐子，指尖顺着裂纹摸下去，像在抚爷爷当年缠毛线的温度。她把罐子放在水槽里，挤了点洗洁精，棉抹布擦得很慢，连罐底的茶渍都要转着圈蹭，直到玻璃透出琥珀色的光，才满意地搁在窗台晾干。
楼下修鞋的老周也有这样的光。他的摊子支在梧桐树下，木架子上永远摆着个断了带的旧书包——藏青色的帆布，正面印着褪色的米老鼠，是他女儿上小学时的书包。我见过他摸书包的样子：粗糙的手掌抚过书包带的毛边，像摸小时候女儿的发顶，指尖颤一下，又赶紧把书包往摊子挪，怕被路过的自行车碰着。有次我问：\"姑娘现在不用这个了吧？\"他低头穿针，线穿过鞋眼的声音里裹着点闷：\"她去年回来，说早忘了这书包。可我总觉得，万一哪天她想起要找呢？\"风掀起书包的衣角，里面掉出张皱巴巴的纸条，是女儿三年级写的：\"爸爸，等我长大，给你买新鞋子。\"老周捡起来，小心展平，夹回书包里层。
我自己的抽屉深处，也锁着这样的光——一本淡蓝色的笔记本，页脚卷着边，最后一页夹着张没送出去的纸条。是高二那年，后座的男生借我钢笔，我在纸条上写\"钢笔还你，谢谢你帮我捡橡皮擦\"，攥在手里捏了两节课，直到放学铃响，看着他背着篮球袋跑远，纸条被揉成小团，又慢慢展平。现在男生的脸早就模糊了，可笔记本的纸页还留着当时的温度——是我写纸条时，手心的汗浸的，是我望着他背影时，心跳撞在纸上的声音。
晚上吃饭，奶奶把玻璃罐端上餐桌，里面装了我爱吃的水果糖。灯光照在罐身上，反射出她的白发，像撒了把星星。\"换了新糖，\"她夹起块糖放进我碗里，\"但罐子还是老的。\"我捏着糖纸，听见窗外梧桐叶沙沙响，像老周的书包被风掀起的声音，像我笔记本纸页翻动的声音，像爷爷当年缠毛线时的咳嗽声——这些声音缠在一起，变成了心里的一根线，轻轻拽着，不疼，却让你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从来没走。
深夜我起来喝水，看见奶奶在客厅里。她坐在藤椅上，抱着玻璃罐，手电筒的光从罐口照进去，糖粒在光里跳着碎金般的舞。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像和爷爷并排坐着，一起数罐子里的糖：\"这颗是小囡小时候偷拿的，那颗是你上次带回来的橘子糖......\"手电筒的光晃了晃，照在她眼角的泪上，像玻璃罐里的糖，闪着温柔的光。
原来执念从不是什么沉重的枷锁。它是奶奶擦了又擦的玻璃罐，是老周摆了又摆的旧书包，是我锁在抽屉里的笔记本——是你把某个人、某件事，小心地抱在怀里，不让风刮走，不让雨淋着，让它像萤火虫的光，在暗夜里亮着，告诉你：那些曾经温暖过你的，从来都没有离开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，掀起奶奶的衣角，玻璃罐里的糖香飘出来，裹着爷爷的气息，裹着老周的等待，裹着我当年的心跳，在房间里绕了个圈，轻轻落在我手心里。我摸着罐身的裂纹，突然懂了：执念就是这样的光，你看不见它，却能感觉到它——像呼吸一样自然，像爱一样，从来都不肯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