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志在四方的马》
夕阳把古道抻成柔长的金线,老黄马的鬃毛沾着半盏晚霞,蹄声敲在青石板上,像敲着当年的邮戳——它曾驮着加急文书从长安朱雀门出发,翻秦岭的雾,过剑门的关,把蜀地荔枝香捎到洛阳宫墙根。那时它蹄裹铜掌,每一步都踩得脆响,路边酸枣树都记得它的味道:汗里混着秦地黄土、蜀地湿气,还有一丝没散的荔枝甜。
后来它去了边塞。将军战刀斜插鞍旁,红缨跟着奔跑飘成火舌。它踏过贺兰山雪,雪粒钻进鬃毛化成水;踩过居延泽沙,沙砾磨得蹄掌发烫,却磨不掉眼里的光——那光里有单于王庭的毡房,有汉军大营的烽火,有将军喊\"冲啊\"时喷在耳后的热气。夜里宿营,将军把棉袍盖在它身上,它偏要扒开帐篷帘子看星子——那些星和长安的一样亮,却带着战场上的硝烟味。
再后来它跟着商队走丝路。驼铃串成的歌在沙漠里飘得远,它蹄子陷进沙又拔出,每一步都带着倔劲。商队掌柜说:\"这马眼里没有沙,只有沙那边的绿洲。\"可不是么?它闻过波斯地毯的香料,尝过大食商人的椰枣,见过天竺和尚的经卷——褡裢里装着货物,可它更在意褡裢外的风:风里有地中海的咸、恒河的暖、长安的桂香,混在一起就是\"远方\"的味道。
现在它老了,槽头草料新鲜,可它总把鼻子凑到木栏外。隔壁小牛犊问:\"马爷爷,你闻什么?\"它喷个响鼻,热气模糊了木栏上的刻痕——那是将军刻的\"千里\",邮差刻的\"加急\",掌柜刻的\"丝路\"。风里飘来熟悉的味道:黄土、青草、烽火——是当年战马老黑的气息,它骨头埋在贺兰山脚下,风把味道带过来了。
老黄马突然扬头嘶鸣,声音撞碎夕阳,撞进风里往远方去。槽头缰绳松了松,它蹄子蹭蹭地面,土屑落在鬃毛上——那是长安的土、蜀地的土、贺兰山的土、丝路的土,混在一起就是它的土。
它不是不想歇,可骨血里烧着一把火:那火是长安晨鼓、蜀地暮钟、贺兰山烽火、丝路驼铃。它眼睛里没有槽头方寸地,只有风里千里路——那是它的志,是马的志,刻在蹄子里、藏在嘶鸣里、飘在风里的志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江南荷香、塞北雪味、东海盐气、西域葡萄香。老黄马耳朵动了动,蹄子再蹭地面,木栏发出轻响——像当年出发的号角,奔跑的风声,到达的欢呼。
夕阳落下去,它眼睛还亮着。院门外的路伸向远方,远方的远方是更多远方——那是它的家,是马的家,是志在四方的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