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心是什么意思
清晨的厨房飘着煎蛋的香,我揉着眼睛凑过去,看见妈妈把煎锅歪向弟弟的方向——他的盘子里躺着个圆滚滚的双黄蛋,油星子在蛋白上闪着光,而我的盘子里,是颗普通的煎蛋,蛋白边缘有点焦,像被揉皱的纸。弟弟举着盘子蹦跳着喊“妈妈最好”,我捏着叉子戳了戳自己的蛋,蛋黄流出来,没有双黄蛋那种饱满的溢出来的暖,倒像某种没说出口的抱歉。妈妈擦着灶台抬头:“发什么呆?再不吃要凉了。”她的围裙上沾着弟弟刚才蹭上去的果酱,是昨天带他去超市买的草莓味,我提过想要蓝莓的,她当时说“下次吧”,可下次从来没到过。
小学三年级的秋天,爸爸带我们去买糖果。玻璃罐里的水果糖装得满满的,橘子味的裹着橙纸,苹果味的是绿纸。弟弟扒着柜台喊“我要十个橘子味”,爸爸笑着数了十颗放进他的口袋,转头问我:“你要什么?”我指着绿纸:“苹果味的,要五颗。”爸爸的手顿了顿,还是拿了五颗,但我看见他把弟弟口袋里的橘子糖又多塞了两颗——玻璃柜的反光里,他的手指动了动,像在调整什么没摆齐的东西。
后来弟弟把我的铅笔盒摔在地上,塑料壳裂了道缝,里面的彩色铅笔滚了一地。我蹲在地上捡,妈妈跑过来先扶弟弟:“有没有摔疼?”弟弟揉着膝盖哭,妈妈转头瞪我:“你怎么不把铅笔盒放好?”我攥着断了尖的红色铅笔,指尖被铅芯扎了下,疼得缩了缩,可妈妈的视线一直落在弟弟身上,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。
高中住校,周末回家时,弟弟正坐在沙发上玩新手机。那是最新款的,屏幕亮得能照见人。我放下书包问:“你生日不是下个月吗?”妈妈端着水果出来:“你舅舅送的,他说弟弟学习需要。”我的手机是去年买的旧款,电池早就不耐用了,上周跟妈妈提过想换,她当时说“学生用那么好的手机干什么”。弟弟举着手机冲我晃:“姐,你看这个游戏,可好玩了。”屏幕里的小人蹦蹦跳跳,我想起自己藏在抽屉里的旧手机,充电线裹着胶布,像根没说出口的委屈。
去年冬天回家过年,饭桌上的鸡腿还是放在弟弟面前。妈妈夹起最大的那个放进他碗里,说“长身体呢,多吃点”。我看着自己碗里的鸡翅,皮皱皱的,是刚才炖的时候被压在下面的。爸爸举起酒杯笑:“你姐小时候也爱吃鸡腿。”可小时候的鸡腿,我好像没怎么吃过——每次都是弟弟举着啃得油光满面,我啃着鸡翅,看妈妈帮他擦嘴角的油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我碗里,像片薄薄的云。
深夜的客厅里,弟弟的房间还亮着灯。我路过时听见妈妈的声音:“明天想吃什么?妈妈给你做红烧肉。”弟弟说“要放糖”,妈妈笑着应“好”。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,门没关严,风卷着窗帘飘进来,我伸手拉窗帘,看见窗台上的绿萝——是我去年买的,妈妈从来没浇过水,叶子有点黄,像我藏在抽屉里的旧手机,像小时候没拿到的蓝莓果酱,像今天早上的普通煎蛋。
凌晨一点,我起来喝水,看见妈妈在客厅里叠衣服。她把弟弟的毛衣放在最上面,领口整得平平的,而我的外套被压在下面,袖口的线头还露着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照在她的白发上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抱我去医院,那时候她的怀里全是我的温度,可后来弟弟出生了,她的怀里就换成了他的哭声。
水喝进嘴里,有点凉。我站在客厅门口,看着妈妈叠衣服的背影,听见弟弟房间里传来的呼噜声。风又吹进来,吹得我外套的衣角动了动,妈妈抬头看见我,说:“怎么还没睡?”我摇头,捧着杯子往房间走,路过弟弟的房间时,看见他的枕头边放着那个新手机,屏幕黑着,像某种没说出口的答案。
其实偏心从来不是什么大事情。不是骂你,不是打你,是煎蛋时歪向另一边的锅,是糖果罐里多拿的两颗,是铅笔盒摔在地上时先扶的那个人,是鸡腿永远放在他面前的碗里,是深夜里只问他想吃什么的声音。是所有“不一样”的瞬间,像落在皮肤上的小刺,明明不疼,却总在某个时刻痒一下,提醒你——原来有些爱,是有倾斜度的。
我躺回床上,听见妈妈走进弟弟的房间,帮他盖了盖被子。然后她的脚步声路过我的房间,停顿了一下,又走了。窗外的月亮还挂在天上,我摸着自己的外套袖口,那里的线头还露着,像我藏了很多年的秘密。其实我早就知道,偏心是什么意思。是你明明就在那里,可她的视线,从来没有全落在你身上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