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舟可念什么》
清晨的风裹着桂香钻进巷口时,我正蹲在河埠头的青石板上,看阿婆把青菜浸在水里揉。竹匾里的毛豆滚到脚边,我捡起来抛向水面,惊起两尾极小的鱼,尾巴扫过水面,留下细碎的波纹,像谁把月光揉碎了撒在那里。
“小囡让让,舸要靠岸喽。”
沙哑的嗓音从桥洞那头飘过来,我抬头,看见乌篷船的檐角先探出来,黑黢黢的篷布沾着晨露,像刚从雾里钻出来的老兽。艄公戴着斗笠,竹编的檐沿垂着几根白发,橹桨压进水里时,溅起的水珠打湿了他裤脚的补丁——那补丁是藏青布,和船身的颜色倒呼应。
阿婆直起腰擦手,指尖沾着青菜的绿:“听见没?艄公喊舸呢。”我盯着那只船,船身窄窄的,吃水线刚好没过船舷,舱里堆着半筐带泥的萝卜,叶子上还沾着草屑。“阿婆,舸是什么呀?”我摸着青石板上的青苔问。她笑,皱纹里藏着阳光:“就是那只舟呀,舟加可,念舸——咱们水乡的舸,最可人心。”
可人心的舸,我是见过的。七岁那年夏天,阿公带我去南湖摘莲蓬。他把舸划进荷叶丛,绿浪往两边分开,露出藏在里面的莲蓬,像举着小喇叭的胖娃娃。我蹲在舱里剥莲蓬,莲子的甜汁沾在手指上,阿公摇橹的声音像老留声机里的戏文,慢悠悠的:“小囡慢些,舸晃得很。”风从荷叶缝里钻进来,带着荷花的香,吹得我额前的碎发飘起来,阿公忽然停了橹,指着远处的白鹭说:“你看,舸走得慢,才看得见这些好东西。”
后来我去外地上学,每次坐火车经过长江,看见江里的大船,总想起阿公的舸。那些大船鸣着汽笛,劈波斩浪,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少了橹桨划过水面的“吱呀”声,少了舱里藏着的半筐青菜,少了阿婆站在河埠头喊“舸来了”的嗓音。
今年清明回来,我又蹲在老河埠头。青石板还是原来的样子,青苔比从前更厚了,阿婆的竹匾里换了清明果,翠绿的皮裹着芝麻糖,香气飘得很远。桥洞那头传来熟悉的橹声,我抬头,看见那只乌篷船,还是黑黢黢的篷布,还是那个戴斗笠的艄公——他的白发更多了,可橹桨压进水里的姿势,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小囡回来啦?”他把船靠岸,舱里堆着刚摘的香椿芽,叶子上还滴着水。我伸手摸了摸船舷,凉丝丝的,像小时候阿公的手掌。风里飘来阿婆晒的梅干菜香,我忽然想起阿公的话:“舸走得慢,才看得见好东西。”
原来“舟可”念的,从来不是一个。是清晨河埠头的青菜香,是荷叶丛里的莲蓬甜,是艄公沙哑的喊声,是阿婆皱纹里的阳光。是水乡里所有走得慢的、藏得深的、一想起就会心里发暖的东西——它们像舸上的橹桨,一下一下,把时光摇成最温柔的样子。
桥洞外的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乌篷船上,篷布泛着暖光。我捡起脚边的毛豆,抛向水面,惊起两尾小鱼。远处的白鹭掠过水面,翅膀尖沾着阳光,像阿公当年指给我看的那样。
风裹着桂香钻进巷口,我忽然笑了。原来“舟可”念的,是故乡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