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痕里的成语,是书法的魂在说话
清晨的风裹着樟木味钻进巷口的旧书斋,案头的端砚刚磨好浓墨,林伯手腕轻轻一转,狼毫掠过宣纸时,“笔走龙蛇”四个便有了生气——不是刻意写这成语,是笔锋抖落的墨痕里,藏着龙的矫健身影,藏着蛇的灵动曲线,像巷口老槐树上的枝桠在风里扭,像墙根下的青蛇游过青砖缝。隔壁学颜体的小棠总追着问:“伯,‘铁画银钩’到底怎么写?”林伯不说话,只把案头那叠写废的宣纸推过去。小棠摸着纸页上的横画,指尖沾到未干的墨——那横像铁匠铺里刚锻好的铁条,凉丝丝的硬气;那钩像银匠敲出来的鱼钩,尖得能勾住光。林伯说:“不是攥紧笔杆使蛮劲,是把力气揉进笔锋里,像揉面团,揉到筋道了,笔画才站得稳。”
巷口的陈裁缝来学隶书,说就爱“蚕头燕尾”的软和。林伯教她写“福”的撇:起笔要轻,像春蚕刚从茧里钻出来,慢慢裹着丝;收笔要展,像燕子尾巴掠过水面,带起一点涟漪。陈裁缝捏着笔,手腕抖得像筛子,写出来的撇却像晒干的丝瓜络。林伯笑着扶她的手:“不是描形状,是要写出‘柔’的气——你缝衣服时,针穿过布料的劲儿,就是这个理。”
中秋夜,书斋里摆了桂花糕,林伯铺开《兰亭序》。“引以为流觞曲水”的“流”,笔锋像巷口的溪水绕着青石板转;“列坐其次”的“次”,捺画像风吹过院角的芭蕉叶。小棠拍着手喊:“伯,这像在动!”林伯指着“行云流水”四个说:“不是写得快,是笔画跟着心意走。你看檐角的风,吹着灯笼转,不是风在赶,是灯笼愿意跟着转——也一样,心意到了,笔画自然就流起来。”
上个月收废品的老周送来一卷旧碑帖,展开是颜真卿的《祭侄文稿》。林伯摸着“恨”的点,指腹沾到碑帖上的墨痕——那墨浓得像化不开的夜,渗进纸背里,像眼泪渗进枕头。“你看这‘力透纸背’,不是墨多,是笔力重。”林伯说,“当年王羲之写‘之’,传说入木三分,不是笔戳破纸,是把心里的话刻进笔画里。就像你奶奶去世时,你写的‘怀念’,笔压得纸都破了,那就是‘入木三分’——是心的影子。”
深夜关书斋门时,巷子里的风还裹着墨香。墙上挂着林伯写的“薪火相传”,墨色已经淡了,却像老槐树上的年轮,一圈圈绕着。巷口的路灯下,小棠正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泥里写“笔走龙蛇”。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,树枝划过泥面,画出的横画像铁条,竖画像银钩,撇捺像燕子尾巴——林伯站在阴影里笑,想起自己小时候,爷爷也是这样教他写“蚕头燕尾”的。
墨痕干了又湿,纸页翻了又换,那些成语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符号。它们是林伯手腕上的老茧,是小棠指尖的墨渍,是陈裁缝缝衣服时的针脚,是老周收来的旧碑帖上的裂痕。它们藏在每一笔横里,每一笔竖里,每一次起笔收笔里——像春天的雨落进土里,像秋天的风掠过稻田,像巷子里的炊烟飘上天空,自然而然,却从来没断过。
风又吹过来,吹得书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。林伯转身进去,案头的墨还没干,狼毫笔插在铜笔洗里,笔锋上的墨滴进水里,晕开一圈圈的圆——像“行云流水”,像“笔走龙蛇”,像所有藏在墨痕里的成语,在夜里轻轻说着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