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的饼干盒总是方方正正,盖沿嵌着细密的齿轮。每次放学回家,我都会踮脚够衣柜把手,听手指抠开盒盖时“咔嗒”的脆响。盒子里从不会空:春游前,妈妈会装满橘子味硬糖;过年时,爸爸会塞进芝麻酥;更多时候,奶奶总把酥糖和桃酥码得整整齐齐,连碎渣都要倒进我手心。她总说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可我总等不及,糖纸在口袋里揉成小团,甜腻的气息却从衣柜门缝里溜出来,勾得人坐立难安。
有次趁奶奶午睡,我偷偷搬来小板凳,把盒子整个拖出来。桃酥的碎屑掉在地板上,被阳光照得像碎金子。我正往嘴里塞第二块,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回头时,她布满皱纹的手会轻轻敲我的额头,眼里却全是笑:“小馋猫,就不能等晚饭吃?”那天下午,她坐在藤椅上,看我把饼干掰成小块喂她,阳光穿过窗棂,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洒下一层暖光。盒子就放在膝头,牡丹图案在光影里忽明忽暗,像极了她眼角的褶皱。
后来我长大,衣柜里的盒子渐渐被遗忘。再见到它时,是高考的夏天,妈妈收拾旧物,盒盖已经锈死,用力撬开时,里面只有几张褪色的糖纸和半块受潮的饼干。奶奶已经走了三年,衣柜深处再也没有甜香,只有铁皮氧化后淡淡的铁锈味。
如今超市货架上的零食都裹着光鲜的塑料膜,撕开即是浓郁的香精味。孩子们抱着真空包装的曲奇,再也不用费力抠铁皮盒盖,也不会在碎屑里找藏起来的惊喜。路过旧物市场时,那只绿漆饼干盒还在原地,牡丹图案模糊得几乎要看不清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风从摊位间穿过,卷走了若有似的甜香。还有人记得它吗?记得那声“咔嗒”脆响,记得碎糖渣里的阳光,记得藏在铁皮盒里的、慢得能数清皱纹的时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