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动了回去的念头,是在上海的梅雨季节。出租屋的墙皮渗着水珠,空气里浮着挥之不去的霉菌味,忽然就想起荆州老巷里的夏天——清晨去巷口买一碗早堂面,酱油汤里卧着几片脆生生的鳝鱼,老板会多抓一把青蒜苗;午后躺在竹床上午睡,听卖莲蓬的老汉推着自行车穿巷而过,吆喝声被蝉鸣泡得软绵绵的;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在城墙根,看夕阳把宾阳楼染成蜜糖色,护城河的水波里漂着碎金。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细节,突然在异乡的潮湿里变得格外清晰,连空气里都飘着荆州特有的味道:潮湿的霉味混着居民楼飘出的饭菜香,还有长江边带着水汽的风。
去年深秋在苏州出差,路过一条挂满红灯笼的古街,恍惚间以为走进了荆州的张居正街。可脚下的青石板太新,店铺里卖着甜腻的苏式糕点,没有卤味摊飘来的鸭脖子香,也没有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掠过。站在巷口,我突然很想回荆州,想在某个普通的周末早晨,去花台市场挤一挤,看大妈们为了一把新鲜的本地辣椒讨价还价;想沿着护城河慢慢走,看晨练的老人打太极,听他们用带着沙市口音的荆州话聊天;想在傍晚去长江大桥上吹吹风,看货轮拖着长长的汽笛声驶向远方。那些被我当作寻常的日子,原来早已刻进了骨子里。
上个月整理旧物,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,里面夹着一张荆州中学的饭卡。卡面上的照片还带着稚气,背后用铅笔写着"三楼的热干面加酸豆角,2块5"。一瞬间,好像又回到了高三的某个清晨,我和同桌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,书包里装着刚买的糯米包油条;晚自习后,大家挤在操场边的小卖部,分享一袋辣条,看星星铺满头顶的夜空。这些细碎的片段,像散落在记忆里的珍珠,串联起我整个青春。原来我想念的不只是荆州这座城,更是那个在古城墙下奔跑的自己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疲惫的脸。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,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是霓虹永远替代不了的——是古城墙的斑驳,是长江水的浩荡,是外婆喊我吃饭的声音,是刻在血脉里的归属感。我曾不止一次想回荆州,或许不是为了逃离什么,只是想回去看看那个被时光温柔包裹的故乡,看看那个永远等我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