嫦娥的约会
广寒宫的桂树又落了一层霜,玉兔在捣药的石臼旁蜷成个毛茸茸的球。嫦娥拢了拢素白的广袖,指尖划过窗棂上凝结的冰花——今日是人间的中秋,也是她与后羿约定的日子。三千年了。自她吞下那枚金丹,身子轻飘飘离了人间的茅屋,便再没触碰过后羿温热的手掌。他曾为她射下九个太阳,弓弦震落的火星溅在她发间,烫出细小的焦痕;也曾在月夜里背着她淌过溪流,溪水漫过他的脚踝,凉丝丝的,却比不过他掌心的温度。可现在,只有桂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,像他当年射日时拉满的弓。
子时刚过,桂树的影子突然晃动起来。不是风,是月光在地面织出银色的阶梯,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拾级而上。他比记忆里老了些,鬓角沾着人间的尘土,可那双眼睛,依旧亮得像她初遇他时天上的星。
“阿羿。”她轻声唤,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荡开,碎成桂花似的颤音。
后羿的箭袋还挂在腰间,只是箭镞上的锈迹比去年更重了些。他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掌心的老茧蹭得她指尖发颤。“今年的桂花酒,我带了新酿的。”他开口时,声音像被月光泡得发柔,“你上次说,广寒宫的桂花总少些烟火气。”
她接过陶壶,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。拔开塞子,甜香混着人间的酒香漫出来,竟比宫里千年陈酿更暖。他们并肩坐在桂树下,谁都没说话。玉兔不知何时醒了,蹭着后羿的靴底,尾巴扫过他落满霜的衣摆。
“人间……还好吗?”她终于问。
“老样子。”他望着远处的云海,“孩子们学会了种新的稻子,说比以前的饱满。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只是我再也爬不上去了。”他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月光,“不过每年这时,我都能看见你。”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苍白得像宫里的玉阶。当年若不吞金丹,他会不会和她一起变老?可转念又想,若他也成了仙,人间谁来护着那些稻子和槐树?
天快亮时,月光桥开始消散。后羿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,他最后塞给她一块桂花糕,还是热的。“明年此时,我还来。”他说,声音越来越轻。
嫦娥握着那块糕,看他的轮廓彻底融进晨曦。桂树的露珠落在她手背上,像没来得及擦的泪。广寒宫又恢复了寂静,只有玉兔捣药的声音,和她怀里渐渐冷却的桂花糕,在等下一个中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