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里飘着槐花香的时候,我总想起那年的柏油路——晒得软软的,鞋跟踩上去会留个浅印,我攥着裤兜里的一分钱,手心全是汗。
是在巷口的电线杆旁捡到的。那枚硬币滚过青石板,撞在我鞋尖上,发出极轻的“叮”一声。我蹲下来,指尖碰到它的瞬间,阳光裹着金属的凉,蹭得指腹发痒。硬币上印着国徽,边缘有些毛糙,像奶奶缝补的衣角。我忽然想起昨天语文课上,老师举着课本说:“不是自己的东西,要还给失主,要是找不到失主,就交给警察叔叔。”
巷口的派出所不远,红砖墙围着两扇铁栅栏门。我扒着门往里看,穿蓝制服的叔叔正蹲在台阶上擦自行车,大盖帽放在脚边,帽檐上的国徽闪着光。我攥着硬币走过去,声音像被风揉皱的纸:“叔叔,我捡了一分钱。”
他抬头,眼睛弯成月牙,放下手里的抹布蹲下来,和我平视:“哦?在哪里捡的呀?”我指着巷口的方向,手指还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攥得太用力,指节泛着白。他接过硬币,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,像奶奶摸我头那样轻:“小朋友真乖,这钱叔叔替你交给失主好不好?”
我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往后退了两步,仰着头唱:“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,把它交给警察叔叔手里边……”他跟着我笑,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顶,掌心带着晒过太阳的暖:“唱得真好听。”
那天我跑着回家,书包带在肩膀上晃,风把衣角吹起来,裹着槐花香往鼻子里钻。路过副食店的时候,我盯着玻璃柜里的橘子糖看了两眼——一分钱能买一颗,糖纸是透明的,裹着橘色的糖块,含在嘴里能甜半天。可我没停,攥着空空的手心往家跑,心里像揣了颗糖,比橘子糖还甜。
后来我长大,见过比一分钱大得多的数字,见过落在地上没人捡的硬币,见过人潮里行色匆匆的脸。可总在某个瞬间想起那年的柏油路:晒得软软的地面,滚到脚边的硬币,蹲下来和我说话的警察叔叔,还有唱着歌跑回家时,风里的槐花香。
前几天接侄女放学,她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,忽然指着路边的台阶喊:“姑姑你看!”是枚五毛钱硬币,躺在青砖缝里,沾着点灰尘。她蹲下来捡起来,攥在手心往派出所跑——像当年的我,像当年唱着歌的小朋友。派出所的叔叔接过硬币,笑着摸她的头:“小朋友真乖。”她跑回来找我,眼睛亮得像星星:“姑姑,我刚才唱了《一分钱》!”
风里又飘起槐花香,我看着她蹦跳的背影,忽然想起那年的自己:攥着一分钱的手心,晒过太阳的暖,还有唱着歌时,心里涨得满满的甜。原来有些东西从来没变:滚在地上的硬币,蹲下来说话的叔叔,还有小朋友攥着钱跑向派出所时,眼里的光。
那天晚上侄女趴在我腿上,奶声奶气唱:“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,把它交给警察叔叔手里边……”我跟着她唱,声音轻轻的,像风裹着槐花香,像那年的柏油路,像攥在手心的一分钱——小小的,亮亮的,像颗没有糖纸的糖,甜了很多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