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墙声
御书房的鎏金铜漏滴了三刻,宫典立在檐下,玄色常服被夜风揉出褶皱。他仰头看了一眼角楼的飞檐,那里栖着一只夜枭,羽毛与夜色融成一片,像他藏在袖中的手,永远握着重剑却从不外露。十七年前他还是禁军里的什长,庆帝在御花园赏梅,有刺客借着梅影扑来,是他从假山后翻出,用半截断矛钉穿了刺客的咽喉。血溅在雪地里,像落了一地红梅。庆帝那时拍着他的肩说:“宫典,你这身手,该守着朕。”他便从那天起,成了太极殿外的影子。
范闲入京那年,牛栏街的血腥味飘进内城。他奉命暗查,在通州码头截住了北齐的杀手。对方用的是毒针,淬了见血封喉的“牵机”,他却在剑锋扫过对方手腕时,故意偏了半寸——他认出那杀手腰间的玉佩,是长公主府的旧物。后来庆帝问起,他只说“失手让其自尽”,庆帝盯着他看了半晌,最终挥手让他退下。他知道,帝王心里亮如明镜,却留着他这层哑谜。
陈萍萍倒台那日,整个京都都在发抖。禁军封锁了鉴查院,他带着三百亲兵守在朱漆门外。王启年跪在雪地里求见,额头磕出血来,他始终没动。直到范闲红着眼冲过来,剑指他胸口:“宫典!你也要做这皇权的走狗?”他垂眸看那剑锋,轻声道:“范大人,末将只认陛下。”那天雪下得很大,他的玄袍落满了白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再后来,庆帝在大东山遇刺,他带着八百羽林卫从山道急援。箭雨里他护着庆帝退到断岩,后背中了三箭,血浸透了衣袍。庆帝攥着他的手,喘着粗气说:“宫典……联没信错人。”他咳出一口血,却笑了,十七年的隐忍,终于落得一句“信错人”的反面。
如今庆帝的白发已经盖过了青丝,御书房的烛火依旧夜夜不熄。宫典常常立在廊下,听着殿内批阅奏折的沙沙声,想起那年梅树下的雪,那年牛栏街的血,那年陈萍萍死前的笑。他的剑在鞘里生了锈,掌心的老茧却越来越厚。
昨夜庆帝咳得厉害,他端药进去时,见老皇帝对着一幅画像出神——画上是年轻时的叶轻眉,眉眼飞扬。庆帝忽然问:“宫典,你说人心这东西,到底能藏多久?”他垂手答道:“末将不知。”庆帝笑了,笑声里全是疲惫:“你啊……什么都知道,就是不说。”
今日卯时,他照例站在檐下。晨露落在他鬓角,霜白一片。宫人来报,说范闲在午门跪了一夜,求见圣上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东方泛起鱼肚白,像一块浸了血的旧布。
宫墙依旧高耸,飞檐上的夜枭早已飞走。他摸了摸腰间的剑柄,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“典”,是他刚入禁军时自己刻的。如今这笔迹已经磨浅,像他这十七年的光阴,看似迹,却早已刻进了宫城的每一块砖里。
殿门开了,庆帝的声音传出来:“让范闲进来。”他转身,玄色袍角划过青石板,没有回头。太阳慢慢爬上天际,照亮了他身后的宫墙,墙影重重,声延长,直到没入远处的朱红宫阙,再也看不见尽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