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娘惹》菊香：战火里凋零的木槿花
南洋的午后总飘着椰香，菊香曾坐在大宅院的天井里，用枯枝在地上画满木槿花。她听不见阿妈教她绣珠鞋的低语，也说不出对包办婚姻的抗拒，只能睁着那双清亮的眼，像被困在琉璃盏里的蝶。
遇见山本洋介那年，她刚从逼婚的牢笼里逃出来。这个带着书卷气的日本青年，用笨拙的手势问她名字，她在他掌心写下\"菊香\"，指尖相触时，像两株在石缝里寻光的植物，忽然找到了彼此的根。他们在动荡的年代里结为夫妻，租住在小小的阁楼，洋介教她写日文，她为他做娘惹糕，窗外的炮火声远了，日子便成了一碟蘸着蜜糖的椰浆饭。
女儿月娘出生那年，战火终于烧到了马来亚。洋介被抓去充军前，把一枚樱花形状的银簪别在她发间：\"等我回来，带你看东京的樱花。\"菊香抱着月娘站在码头，看船影消失在雾里，海浪一遍遍漫过脚背，像她声的呼喊。
后来的日子是在逃难中度过的。她背着月娘，从槟城到马六甲，破布衫磨破了肩，脚底的血泡连成一片。有一回躲在废弃的教堂，月娘发着高烧，她跪在神坛前，用手语一遍遍祈求，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气音——她忘了自己本就发不出声音。恍惚间，洋介的脸浮现出来，他曾说她的眼睛会说话，此刻那双眼却盛满了泪，像雨夜里濒死的星。
最艰难的那天，暴雨倾盆，泥泞裹住了她们的脚步。菊香滑倒在山坡下，怀里的月娘醒了，咿呀地叫着\"妈妈\"。她撑着最后一口气，把银簪塞进女儿襁褓，然后紧紧抱住她，直到体温一点点凉透。雨水冲刷着她未干的泪痕，像要洗去她短暂一生的苦——聋哑的枷锁，家族的倾轧，生离与死别。
多年后，月娘翻出那枚樱花簪，阳光透过镂空的花瓣，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她忽然明白，母亲的一生从未发出过声音，却用沉默的爱，为她铺就了一条通往光明的路。南洋的木槿花仍在年年盛开，像极了菊香那双从未向命运低头的眼，在战火中燃成灰烬，却把温暖留给了下一个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