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浜上的晨》
天刚破出些鱼肚白时,青石板铺成的浜岸已经醒了。李海把帽檐往上推了推,指尖蹭过额角的汗——凌晨四点的风还裹着海的咸,却比深夜软了些。他踩着青石板上的青苔痕往码头走,每一步都踩得稳,像踩在军舰的甲板上。
浜里的水刚退了半潮,露出的泥滩上留着小螃蟹爬过的细痕,像谁用指甲在泥上划了串省略号。李海蹲下来,指尖碰了碰浜里的水——凉,带着股子晒了一天太阳的暖,像老班长去年冬天递给他的姜茶。\"浜的脾气得摸,\"老班长那时候蹲在同样的位置,手里攥着块擦舷用的旧抹布,\"涨潮时它急,像刚上舰的新兵;退潮时它慢,像熬了整宿岗的老水兵。\"
远处的军舰传来锚链碰撞的脆响,李海抬头,看见新兵小周正抱着缆绳往岸边跑,帽檐上的锚徽闪着光。小周踩在滑溜溜的青石板上,差点摔了个踉跄,李海赶紧伸手扶了一把。\"慢着点,\"他说,\"浜的青石板滑,跟军舰的舷梯一个德行。\"小周吐了吐舌头,指节蹭了蹭鼻尖的盐粒:\"班长,这浜里的水怎么比大海咸?\"李海笑了,弯腰从浜里捞起颗小贝壳——壳上沾着泥,擦干净了能看见淡紫色的花纹:\"因为这浜装着咱们的汗啊。\"
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吹过来,带着码头仓库里机油的味道,带着炊事班飘来的包子香,带着远处海鸟的叫声。李海想起去年台风天,他和老班长裹着雨衣蹲在浜岸的老榕树下。台风把海浪掀得比码头还高,雨水砸在雨衣上像放鞭炮,老班长指着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浜面喊:\"你看!这浜从来没怕过浪,跟咱们水兵一个样!\"那天晚上,他们守着浜岸到凌晨,直到台风过境,第一缕阳光把浜面照得像撒了把碎银。
\"班长!\"小周的喊声把李海拉回当下。新兵举着个塑料盆跑过来,盆里装着刚从炊事班领的豆浆,热气裹着豆香飘进风里。李海接过杯子,指尖碰到杯壁的暖,抬头看见远处的军舰已经升起了旗——红旗在风里猎猎地飘,影子投在浜里,像条红色的鱼。
浜边的青石板上,还留着昨天洗甲板时滴下的水痕,留着老水兵磨破的放鞋印,留着新兵第一次学打绳结时蹭下的粉笔灰。涨潮的声音从远处漫过来,先漫过浜岸的青苔,再漫过青石板的缝隙,最后漫进李海的裤脚——凉丝丝的,像小时候妈妈织的毛线袜。
太阳终于爬过了军舰的桅杆,把光铺在浜面上。李海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泥。小周正蹲在浜边,用树枝逗着水里的小银鱼,银鱼摆着尾巴游开,搅碎了水面上的阳光。风掠过浜面,把小周的笑声吹得很远,远到和海浪的声音叠在一起,成了最熟悉的歌。
码头上的广播响了,是出操的号子。李海摸了摸帽檐上的锚徽,转身往军舰的方向走。浜里的水跟着他的脚步晃了晃,映出他的影子——笔挺的军装,沾着盐粒的帽檐,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军舰。
风里飘来炊事班的包子香,飘来海浪拍击码头的声音,飘来小周喊\"班长等等我\"的叫声。李海笑了,脚步迈得更稳。浜岸的青石板上,他的脚印叠在老班长的脚印上,叠在更老的水兵的脚印上,像浜里的波痕,一层叠着一层,永远不会消失。
太阳越升越高,把光铺满了整个浜面。水里的小银鱼又游了回来,摆着尾巴,穿过李海的影子,穿过军舰的影子,穿过风里的歌,往更深处游去。而浜岸上,新的一天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