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去音讯
旧信笺在樟木箱底泛黄时,总能闻到那年梅雨的味道。邮票边角蜷曲如蝶翼,盖着模糊的邮戳,地址是用蓝黑墨水写的,如今洇成一团浅灰的雾。那天我把信封投进绿色邮筒,铁盖合上的瞬间,听见里面传来空洞的回响,像深谷吞吃掉最后一声鸟鸣。古渡口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,去年深秋还有人坐在第三级石头上吹风。他说要去南方看海,帆布包里装着整盒晕车药和褪色的地图。竹筏推开涟漪时,他挥了挥戴着手套的手,手套是我织的,线头还没来得及收好。现在石阶上只余几片枯枝,被风吹得滚来滚去,始终停不到曾经伫立的位置。
阁楼的座钟停在十年前的雪夜。钟摆突然静止的刹那,整座屋子都陷入失重的寂静。我数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一片,两片,直到天亮也没等来熟悉的脚步声。后来才发现,指针凝固的角度,恰好是他每次离家时的时刻。钟摆的锈迹里,藏着再也走不的刻度。
去年整理旧物,在褪色的诗集里翻到半张电影票。座位号被雨水晕开,只看得出是单数排。片尾字幕升起时,邻座的空位始终空着,爆米花在黑暗中慢慢变凉。散场的人潮涌过,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,像握着一整个消失的黄昏。
巷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,细碎的白花落在青石板路上。记得有人说过槐花的蜜最甜,可打去年春天起,卖蜂蜜的担子再也没出现在巷口。蜂箱上的铜铃,大概还挂在某个不知名的驿站,风一吹,就把遥远的声响摇得更模糊了。
站台的铁轨在暮色中泛着冷光,延伸向被云层吞没的远方。最后一班列车带走了天边的残阳,也带走了长椅上那个抱着吉他的少年。他唱的那首歌还飘在空气里,可歌词像断线的风筝,飞着飞着就散了。月台上的灯次第亮起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能触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。
檐角的风铃突然叮当作响,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。我抬头望去,只有流云漫过灰蓝色的天空。那些来不及说的话,那些被风带走的诺言,都随着远去的雁群,消散在茫茫天际。窗框里的风景渐渐暗下来,像一幅被墨汁晕染的画,最后只剩下边际的暮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