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店里的几个词
旧书店的门是刷着浅蓝漆的木扇,推的时候要轻轻用点力,才会发出像春虫啃桑叶似的“吱呀”。我站在门槛外,先闻到了松烟墨和晒透的纸张混合的味道,再看见她——蹲在第三排书架前,指尖顺着《雪国》的书脊滑下去,指甲剪得圆圆的,没有涂甲油,像两片刚抽芽的柳叶子。她的背影裹在米白色的针织衫里,阳光从临街的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她肩头上铺了一小片碎金。我走过去,地板是旧实木的,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“ creak ”,她却没回头,直到我停在她身边,才仰起脸,眼睛里带着点像晨雾一样的笑:“找什么?”
声音是浸了温牛奶的,软得像刚晒过的棉被角——是soft-spoken的,连空气都跟着颤了颤。我说出书名,她站起来,裙角扫过书架底层的灰尘,却没扬起一点——那动作是gentle的,像绕过一朵正在开的花。“第三排最里面,灰布包着的那本。”她指了指,手指尖沾着点书脊上的旧墨,像落了颗黑色的晨露。
我走过去,果然看见那本包着灰布的书,布角绣着朵小小的茉莉,针脚很密,是mild的颜色,像褪了色的月光。抽出来时,书脊上有一行小字,用蓝墨水写的:“1998年秋,从南京旧书摊收来”,字迹很淡,像被岁月浸软了的云。
她已经回到柜台后面,正在擦一个青瓷茶杯。杯子是旧的,杯口有一道细裂纹,她用软布擦的时候,手腕转得很慢,像在擦一件易碎的心事——整个店的quiet就裹着我,像走进了一杯放凉的茶。窗外的梧桐叶飘过去,影子落在她发梢,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,梳成低马尾,发尾有点翘,像被风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要帮忙包起来吗?”她抬头,眼睛里有阳光在跳。我点头,看着她从抽屉里拿出旧报纸,是去年的《文汇报》,边角已经发黄,她叠的时候,先把报纸对折两次,再把书放上去,两边的纸边对齐,用胶水涂在边缘——不是挤出来的,是用指尖蘸着涂,薄得像一层雾,连报纸上的“副刊”两个字都没遮住。“这样不会磨到书脊。”她轻声说,手指压在包好的书上,像在按平一片皱了的叶子。
我接过书,指尖碰到她的手背,很凉,像刚摸过玻璃的书脊。“多少钱?”我问。她报了价,声音还是soft-spoken的,像落在花瓣上的雨。我掏出钱,她接的时候,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,像一片刚落的雪——那是gentle的触感,连硬币的棱角都变得软了。
走出店门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她坐在柜台后面,又拿起了那本《雪国》,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。她翻页的动作很慢,像在翻一片秋天的叶子,整个店的serene就裹着她,像裹着一层透明的纱。风卷着梧桐叶飘过来,落在她脚边,她没动,只是目光顺着书页往下走,像在跟着川端康成的文字,走进了那个雪国的夜晚。
我站在巷口,抱着包好的书,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翻书声。风里有桂花香,是从巷口的桂树飘过来的,混着旧书店的墨香,像一杯温温的桂花茶。我摸着书封上的旧报纸,想起她叠纸的动作,想起她涂胶水的样子,想起她软得像温牛奶的声音——那些词,quiet、gentle、serene、mild、soft-spoken,不是字典里的释,是旧书店里的阳光,是包书的旧报纸,是她指尖的温度,是风里飘着的桂香。
巷口的钟表店敲了三下,声音很轻,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。我转身往巷外走,背后的旧书店里,传来她轻轻的咳嗽声,像一片云被风碰了一下。风里的桂香更浓了,我抱着书,觉得整个人都被裹在一种温柔的quiet里,像走进了一首没写的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