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在每一片浪里安家
东海的晨雾裹着咸湿的风漫进渔巷时,老周已经把网绳系在了船舷上。他抬头望了眼泛着鱼肚白的海平面,突然用烟袋锅子指了指浪尖——那里浮着一线银亮的光,像谁把月光揉碎了撒在水上。\"是龙的须子。\"他对蹲在脚边捡贝壳的小孙子说,\"你爷爷我二十岁那年遇风暴,就是这须子勾住了我的船帮,把我从翻卷的浪墙里拽了回来。\"浪尖的银亮很快沉进了雾里,可渔巷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。巷口的大榕树下,阿菊婶正把刚蒸好的米糕往竹篮里装,竹篮上贴着张红纸剪的龙——每年龙舟赛之前,她都要蒸这样的米糕,说是龙会闻着米香来瞧热闹。再过半个月,穿城而过的桃溪就要涨水,两岸的青石板会坐满看赛龙舟的人,桨手们喊着号子往浪里冲,鼓点敲得比浪声还响,而龙的画像就贴在每一艘船的船头,眼睛用朱砂点得发亮,像是要跳进水里,和桨尖的浪花缠在一处。
南海的珊瑚礁缝里藏着龙的鳞片吗?渔村的阿婆们说有的。傍晚的渔火亮起来时,她们会搬个竹椅坐在沙滩上,指着远处海面上浮动的磷光说:\"那是龙在绕着珊瑚礁睡觉,它的鳞片落进海里,就变成了会发光的鱼。\"去年夏天,小棠跟着阿婆去赶海,在礁石缝里捡到一块泛着虹光的石头,阿婆用袖口擦了擦,说这是龙路过时掉的鳞片,要好好收着——后来小棠把石头挂在脖子上,去县城上学的路上,总觉得有海风从石头缝里钻出来,像龙的呼吸,裹着家里晒的鱼干香。
西海的沙漠里没有海,可牧民扎西说,龙也去过那里。去年春旱,草原上的草棵子都卷了边,阿妈带着扎西去敖包前祈雨,刚把青稞酒洒在地上,天上就滚过来一团乌云——是龙的尾巴扫过了祁连山的雪线,把雪水卷成云带,罩住了干渴的草原。雨落下来时,扎西看见敖包顶上的经幡被风掀起,露出里面藏着的龙形帛画,颜料已经褪成了淡蓝,却还是像要飞起来,往更远的戈壁滩去。
北海的冰面冻得像块巨大的镜子时,老秦正带着儿子凿冰洞。冰面下的水是黑沉沉的,可儿子突然叫起来:\"爸,你看冰里有光!\"老秦蹲下来,用冰镐敲了敲,冰面下真的浮着一团暖黄——是龙的气息透过冰层渗进来,把周围的水焐得温温的。\"你爷爷当年在这冰面上打渔,\"他摸了摸儿子的头,\"冰洞刚凿开,就有鱼往网里跳,说是龙把鱼群赶到了冰窟窿底下,怕冻着的人没鱼吃。\"
黄昏的风裹着渔火的光漫过码头时,小孙子拽了拽老周的衣角:\"爷爷,龙住在哪儿呀?\"老周把烟袋锅子在船帮上磕了磕,指了指远处的海平面——那里的夕阳把浪染成了金红色,每一道浪尖上都闪着光。\"龙不住在某个地方,\"他说,\"它住在东海的浪里,住在南海的珊瑚里,住在西海的雨里,住在北海的冰里。住在渔人的网里,住在赛龙舟的鼓里,住在阿婆的米糕里,住在扎西的经幡里。\"
小孙子仰着头,看见有只海鸥掠过海面,翅膀尖碰了碰浪尖,溅起的水花里,好像真的有什么银亮的东西闪了一下。风里飘来阿菊婶的米糕香,飘来桃溪里龙舟的鼓点声,飘来沙漠里青草发芽的气息,飘来北海冰面下鱼群游动的声音——那都是龙的呼吸,裹着每一片土地的温度,渗进每一个人的日子里。
月亮升起来时,老周把船桨插进水里,划向了浪里。浪尖上的银亮又出现了,像龙的眼睛在眨。小孙子趴在船舷上往水里看,看见自己的影子和龙的影子叠在了一起,在浪里晃啊晃,晃过了东海的晨雾,晃过了南海的渔火,晃过了西海的草原,晃过了北海的冰面——原来龙从没有固定的家,它的家在每一片浪里,在每一声桨声里,在每一个等着它的人的心里。
潮水涨起来时,渔巷里的灯都亮了。有人在唱渔歌,歌词里唱着龙的尾巴,唱着龙的须子,唱着龙把每一片海都当成了家。风把歌声吹向海里,浪尖上的银亮晃了晃,像是龙在应和——它本来就不用找什么固定的地方,因为每一片浪都是它的家,每一个需要它的人,都是它的家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