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脚朝天
晨光漫过木栅栏时,老李家的猪圈里总躺着一团粉白。那是头养了三年的老母猪,此刻正四仰八叉摊在干草堆上,四条粗短的腿直直戳向天空,活像块被顽童踢翻的棉絮团。它刚拱菜园边的泥土,鼻尖还沾着半片红薯叶。昨夜下过雨,泥地里汪着水潭,它踩了满蹄的泥,回圈时在门槛上蹭了蹭,留下几朵灰扑扑的梅花印。此刻干草被压出个浅坑,它的肚子随着呼噜声一起一伏,像只盛满了阳光的布袋。
太阳爬到竹竿顶时,它会换个姿势。前腿蜷起来蹭蹭耳朵,后腿仍翘着,蹄子上的泥块簌簌往下掉。邻家的芦花鸡踱到圈边,啄食它抖落在地的玉米粒,它眼皮都不抬,只尾巴尖轻轻扫了扫,惊得鸡扑棱棱飞开。
秋收后,圈里多了些新谷糠。它埋头吃起来,喉咙里发出“吭哧吭哧”的响,鬃毛上沾着糠粒,像撒了把碎星星。吃饱了便退到草堆,晃悠着躺下,又是那副四脚朝天的模样。阳光照在它肚皮上,把褶皱里的灰都晒得暖洋洋的。
有回村里放电影,人声鼎沸。老母猪却在圈里睡得安稳,四腿朝天,仿佛整个世界的热闹都与它关。月光落下来,给它镀上一层银边,连打呼的节奏都变得悠长。
腊月里,它下了窝小猪仔。十几只粉嫩嫩的小家伙在它肚子上拱奶,它仍是四脚朝天,只是腿收得拢了些,生怕压着孩子。小猪仔在它身上爬来爬去,有的还钻进它蜷起的前腿间,吮吸着奶水,发出细弱的哼哼声。
雪落时,木栅栏上积了层白。老母猪缩在草堆里,只露出个圆滚滚的肚子和朝天的四蹄,像雪地里埋着个暖烘烘的粉皮球。墙根的冻土里,去年它拱出的红薯芽,此刻正悄悄蓄着春天的力气。
天擦黑时,老李来添料。老母猪闻声睁开眼,慢悠悠翻起身,抖了抖毛,又低头去拱食槽。等槽里的玉米被舔得干干净净,它转身踱回草堆,打了个哈欠,四脚一伸,又朝了天。
夜色漫进猪圈,只有它的呼噜声,和偶尔蹭耳朵的响动,在安静里轻轻晃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