须平素,是风过痕的自在
老屋檐下的蛛网总在清晨结满露珠,蛛丝却从不用记挂昨夜的风向。它只在该结网时吐丝,该破时便随风吹散——这大约就是须平素的模样:不被过往的常态捆缚,不向既定的轨迹妥协。你看那山间的溪流,从不见它执着于某条固定的河道。春时融雪漫过石滩,是它;夏洪冲垮旧岸,另辟新径,也是它。农人说“水常形”,其实是水从不在意“平素”该是什么形状。它流过圆石便绕圆,遇着断崖便跌落,声响或清浅或轰鸣,都随当下的地形而定,从不去想“昨天我曾在哪道弯拐唱过歌”。
巷尾的老手艺人总在晴天修伞,雨天补鞋。有人问他为何不固定营生,他只拿手艺人的黥面笑:“天要下雨,我便补鞋;天要放晴,我便修伞,日子本就该顺着走。”他的摊车没有招牌,今日车板上摆着鞋钉,明日或许就躺着伞骨,从不见他为“平素该卖什么”费神。路过的人都懂,这摊车就像檐角的风铃,风来则鸣,风去则静,从不去追念上一阵风的调子。
古寺的僧人从不规定自己几点诵经。有时晨钟未响,他已在石阶上坐看云起;有时暮色四合,他还在菜畦里拾掇晚收的青菜。有人问他“佛事当有常课”,他指指庭院里的银杏树:“这树春发叶,秋落黄,何曾定过日子?可它年年如此,不是平素,是自然。”是啊,银杏从不会因为去年八月十五落叶,今年就非要等到那一日——它只是等到叶柄与枝丫的告别足够温柔,便让叶哗然落下,自在得很。
就连孩子们堆沙堡,也从不在意“平素该堆成方的还是圆的”。今日用贝壳做城门,明日捡枯枝当旗帜,涨潮时被冲垮了,便咯咯笑着从头再来。他们从不说“上次我堆得更高”,只觉得此刻的沙堡,沾着刚捡到的碎玻璃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就是最好的。
原来须平素,从不是刻意打破什么,而是像山风拂过松针,每一片叶子的颤动都随性,却又都恰好成了风的形状。它是知道日子从不是一条直线,允许自己在某个清晨多睡半刻,在某个傍晚突然想去看一场日落,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,突然决定换一条路回家。就像天上的云,聚时不必欢喜,散时不必怅然,反正下一瞬,又会凝成新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