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墙根的砖缝里，去年的蛇蜕还悬着半片，灰白的鳞片蒙着一层薄尘。春风漫过墙头时，新叶已爬满老藤，而那条曾盘踞于此的蛇，早拖着新换的鳞甲，游进了更深的青草丛。
惊蛰的雷刚过，蛇从土穴里探出头。旧皮在潮湿的空气里发皱，吻端先裂开一道缝，像孩童褪下紧绷的袜子。它贴着树干缓慢爬行，腹鳞蹭过粗糙的树皮，旧皮便一点点剥落，最后挂在枝桠上，成一个空荡的轮廓。新生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，比旧皮更鲜，更韧，连眼睛都亮得像浸了晨露。这不是简单的脱下，是与过往的割裂——去年被鹰啄过的缺口、越冬时蹭破的边缘，都留在了那张空壳里。
夏日的暴雨过后，蛇常盘在田埂的石板下。旧年的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乌，新的苔藓却从石缝里钻出来，绿得晃眼。它的瞳孔在阴雨天缩成细线，等一只路过的田鼠。不会记得去年此刻躲在哪片荷叶下避雨，也不记得去年秋天偷食过哪棵柿子树的熟果。时间在它身上留下的，只有蜕皮时的痒，和蜕后一身轻盈的陌生。
秋风把枫香树染透时，蛇的新鳞又开始黯淡。它找了处背风的石穴，准备蜷缩过冬。若翻开穴旁的落叶，能看见前年、大前年的蛇蜕，层层叠叠，像树的年轮。旧皮脆薄如纸，风一吹就碎成粉，仿佛那些远去的时光，只余下模糊的形状。
最后一片枫叶落在穴口时，新的蜕变已在酝酿。蛇的身体微微震颤，旧鳞下正涌动着新的生机。时过境迁，不过是旧皮停在过去，新鳞走向下一个季节。它就在这一次次的新旧交替里，成了时间最安静的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