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进厂,谜底为“厚”
暮色漫过厂门时,十二盏铁灯次第亮起,在青砖墙上投下狭长的影子。卷帘门嘶鸣着向上卷起,露出里面的钢筋骨架,空气里浮动着机油与铁锈混合的气味。我数着台阶拾级而上,第十一级台阶的边缘缺了一角,像被岁月啃过的牙印。操作间的老师傅正在调试车床,合金刀具划过钢铁的声响里,他忽然抬头指了指挂钟。时针与分针在表盘上叠成微小的锐角,恰好指向十一点。“看那指针,”他说,“像不像嵌在厂里的楔子?”话音未落,吊车上的钢索突然绷紧,整捆钢筋在空中划出沉重的弧线,轰然落在磅秤上,数字跳了三下才稳住——三吨,是这个月第三批加厚角钢。
仓库角落堆着半人高的毛边纸,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前年的生产报表。我抽出最厚的一摞,指尖触到某个被数次摩挲的页码,那里印着“厚度误差≤0.02mm”。窗外的风掠过晾晒的帆布,把“厚德载物”的横幅吹得猎猎作响,边角处的浆糊已经开裂,露出里面交织的棉线,像数细瘦的“十”字在暮色里颤抖。
凌晨三点我被机器的轰鸣惊醒,发现车间依然亮着灯。新来的学徒正在打磨零件,砂轮迸溅的火花在他睫毛上跳动。“师父说,厚料得慢慢磨。”他指了指操作台旁的铜尺,刻度边缘已经磨出包浆,“你看这‘十’字头的刻度,磨掉了一毫米,用了整整三年。”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第一缕光穿过厂房屋顶的破洞,正好落在生铁铸件的剖面。细密的纹理里,铁分子正以毫米为单位缓慢生长,像大地深处沉默的年轮。我忽然想起昨夜拆开的旧机床,齿轮咬合处积着十年的油垢,用螺丝刀一撬,竟簌簌落下黑色的碎屑——那是时光压在金属上的厚度。
正午的钟声敲响时,老师傅把新出炉的模具放进冷却池,腾起的白雾瞬间包裹了他的身影。模具上的“厚”字还带着灼热的温度,笔画间的铁水纹路如同凝固的闪电。我数着模具上的散热孔,恰好十一个,每个孔里都映着一小块晃动的天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