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不由己：田埂上的生肖寓言
春泥黏住蹄子时，它便知道又到了深翻土地的时节。铁犁刺破冻土的声音穿过晨雾，缰绳勒在脖颈上的力道带着熟悉的命令。牛的眼睛总望着田埂尽头那片野草地，那里有蒲公英和蝴蝶，但它的蹄子只能顺着犁沟走，一圈又一圈，把日子走成轮回的圆。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磨吱呀作响时，它的四蹄被铁链锁在磨盘两侧。金黄的玉米粒从漏斗里漏下来，随着石磨转动变成细粉。它看得见檐角的麻雀在啄食散落的粮食，却不能低头去碰。汗水滴在磨盘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，像它永远流不出的眼泪。
孩子们骑着它的背穿过油菜花田，手腕上的铃铛叮当作响。它记得去年这个时候，背上的孩子折了枝桃花插在它的角上，粉白的花瓣落进它的眼睛里。可今天鞭子抽在身上的力道比花蜜更真切，它只能加快脚步，把影子甩在身后的泥地上，像被揉皱的纸。
秋收后的谷场堆成小山，主人用麦秸为它搭了新的牛棚。夜里它听见蟋蟀在草垛里唱歌，月光从棚顶的破洞漏下来，照着它磨秃的蹄甲。远处传来鞭炮声，是邻村在过大年。它忽然想起年轻时见过的奔马，鬃毛飞扬如烈火，马蹄踏过青石路时像擂鼓。
当第一片雪花落在它的脊背，它知道自己走不动了。犁耙靠在墙角生了锈，石磨的缝隙里长出了青草。主人的儿子把它牵到河滩，那里的枯草在风中发抖。它看见水里自己的影子，角上还残留着去年桃花的痕迹，只是眼睛已经浑浊如雾。
鞭子没有落下，缰绳却被开了。它迟疑地抬了抬蹄子，才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牵引的方向。远处的野草地依旧飘着蒲公英，可它的腿像灌了铅，只能站在原地，听风吹过耳际，像数年前那声初到人间的哞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