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话里的“夯”,从来不是工地上挥着锤子夯地基的“夯”——那是字面的冷硬,上海人的“夯”,全在烟火气里滚过,沾着饭香、奶茶甜,还有算总账时的爽利。
清晨的弄堂里,阿婆端着煤球炉上的铝锅喊:“小囡,快点夯特这碗泡饭!要迟到了!”这里的“夯”,是嘴巴的动作——不是细嚼慢咽的“吃”,是扒拉着碗边、筷子扒得飞快,把泡饭连带着酱瓜一起扫进嘴里,要的是“精光”的结果。隔壁爷叔端着茶缸路过,笑着补一句:“昨天我在面馆夯了碗辣肉面,浇头堆得像小山,辣得舌头直跳,倒也夯得痛快!”这里的“夯”,多了点豪爽——辣肉面的油汤裹着面条,吸溜一口不够,得张大嘴巴咬,让辣味窜进喉咙,才算“夯”出滋味。
到了下午,小姑娘攥着奶茶杯问奶茶店的阿姨:“阿姨,这杯芋圆奶茶加小料,夯不啷当多少钱?”阿姨扒拉着计算器:“芋圆3块,珍珠2块,奶茶本身15,夯不啷当20块。”这里的“夯”,换了副模样——是把所有零碎加起来,算个总账。就像妈妈整理衣柜时念叨:“你这些T恤夯不啷当二十件,再买要放不下了!”“夯不啷当”四个字一出口,连衣柜的拥挤都有了画面——堆着的T恤、叠着的衬衫,全被“夯”成一个总数,半点不含糊。
晚上家里烧了红烧肉,爸爸把碗往桌上一放:“今天的红烧肉炖得酥,夯不啷当三大块,每人夯一块!”这句话里的“夯”,倒像变戏法——前一个“夯不啷当”是总共,后一个“夯”是吃,连起来就是“总共三块,大家吃光”。夹起红烧肉,肥膘的油化在嘴里,瘦肉丝缕分明,咬下去的时候特意张大嘴,把肉塞满,这才叫“夯”——不是小口抿,是痛快地“占满口腔”,把味道吃透彻。
上海人讲“夯”,从来不用字典里的释。比如朋友约着吃火锅,会说“今天夯个痛快”——是把毛肚、牛肉、虾滑全倒进锅里,熟了就捞,塞得腮帮子鼓鼓的;比如买水果时问“夯不啷当多少斤”——是把苹果、橘子、香蕉全称了,算总重量;甚至连骂人的时候都能用:“你夯不啷当讲了半天,到底要讲什么?”——是嫌对方啰唆,把没用的话全“夯”在一起,没重点。
昨天路过楼下的生煎摊,老板举着锅铲喊:“小吴,你要的生煎夯好了!”我接过纸袋子,热气从缝里钻出来,咬开一只,汤汁烫得我皱眉头,却还是忍不住夯下去——面粉的脆、肉馅的鲜、汤汁的甜,全在“夯”的动作里。旁边的爷叔凑过来:“这生煎要夯热的,凉了就没魂了!”我笑着点头,又夯了一只——原来上海话的“夯”,哪里是字?是舌头的满足,是算账的爽利,是过日子的热乎气。
风里飘来弄堂里的饭香,不知哪家在喊:“快点来夯饭!菜要凉了!”——你看,上海人的“夯”,从来都在饭桌上、茶摊边、菜市场里,不是课本里的释,是张嘴就来的习惯,是烟火里的活语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