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光于庭户,见一堂
清晨的风裹着巷子里的桂香钻进门槛时,阿婆正蹲在青石板上择空心菜。竹篮里的菜叶子上还沾着晨露,她的手指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像翻捡着某种珍贵的东西——比如昨天张阿公送的橘子,比如前儿个小孙女塞在她口袋里的水果糖,比如巷口裁缝铺飘过来的新布香。她的门槛对着巷子里的梧桐树,树影在青石板上织着碎金。对面的李婶端着瓷碗出来,隔着半条巷子喊:“阿菊,等下我煮了绿豆汤,端碗给你。”阿婆应着,抬头时看见卖豆浆的老周推着车过来,车铃“叮铃”一声,惊飞了停在梧桐枝上的麻雀。豆浆的香气裹着热气飘过来,阿婆吸了吸鼻子,摸出裤兜里的钢镚儿,对着老周晃了晃。
这就是她的“庭户”——两扇朱漆剥落的木门,门槛上有道被岁月磨出来的浅槽;门里是个小天井,种着一棵歪脖子的桃树,每年春天开三两枝桃花,落在石桌上,落在她晒的被子上;门外是半条青石板巷,连风都带着熟悉的味道,是桂香,是豆浆香,是李婶家的绿豆汤香。
她的“一堂”呢?是清晨的空心菜,是李婶的绿豆汤,是老周的热豆浆,是梧桐树影里跑过的孩子的笑声。是傍晚坐在门槛上,看夕阳把巷子里的墙染成橘红色,看张阿公扛着锄头从田埂回来,肩上搭着件粗布衫;是夜里坐在藤椅上,听巷口的收音机唱着老戏,手里摸着小孙女织的毛线袜——针脚歪歪扭扭,却暖得能焐热手心。
巷口的快递员偶尔会和她聊天,说外面的高楼有多高,说地铁跑得有多快,说商场里的灯比星星还亮。阿婆笑着摇头,指尖摩挲着竹篮的编纹:“我这双眼睛,只看得见巷子里的东西。你说的高楼,我没见过;你说的地铁,我没坐过。可我见得着梧桐树发芽,见得着李婶的孙子长高,见得着老周的豆浆锅冒热气——这些,就够了。”
傍晚的时候,阿婆搬了竹椅坐在门槛上。小孙女蹦蹦跳跳地跑过来,手里举着支糖葫芦:“奶奶,给你留的!”阿婆接过,糖衣在夕阳下闪着光,咬一口,甜得皱起眉头。巷子里的灯亮了,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,照得青石板泛着暖光。张阿公端着茶过来,坐在她旁边的石墩上:“今天的棋,你输了三盘。”阿婆笑着拍他的胳膊:“你耍赖,偷偷挪了棋子!”
风里飘来桂香,是巷口那棵老桂树开了。阿婆抬头,看见月亮从梧桐树后面爬上来,像块浸了水的玉。她摸了摸小孙女的头,又看了眼巷子里的灯火——李婶家的窗户透出暖光,裁缝铺的缝纫机还在“哒哒”响,老周的豆浆车已经收了,车把上挂着个布袋子,应该是给孙子买的零食。
这就是她的“一堂”。不是千里之外的名山大川,不是电视里的高楼大厦,是巷子里的一草一木,一茶一饭,是那些她熟悉得能叫出名的人,是那些她摸得清温度的事。她的光,不是远方的霓虹,是庭户里的烟火;她见的,不是辽阔的世界,是属于自己的、温热的“一堂”。
夜渐渐深了,阿婆抱着小孙女往屋里走。门槛上的浅槽里积了点露水,她的鞋底碾过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屋里的灯亮了,照见八仙桌上的绿豆汤,照见墙上挂着的全家福,照见窗台上年年都开的仙人掌。她把小孙女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,又走到门口,望了眼巷子里的灯火——那些灯,像撒在巷子里的星子,每一盏都照着某个人的“一堂”,每一盏都暖得像春天的太阳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桂香,带着豆浆香,带着李婶家的绿豆汤香。阿婆关上门,把巷子里的声音关在外面,却把那些温暖的、熟悉的味道留在了屋里。她摸着八仙桌上的瓷碗,摸着墙上的全家福,摸着窗台的仙人掌——这些,就是她的“受光于庭户,见一堂”。
没有什么宏大的道理,没有什么遥远的梦想,只是守着自己的庭户,见着自己的“一堂”。像巷子里的老桂树,每年都开那么些花,每年都飘那么些香,不羡慕远处的森林,不嫉妒山上的牡丹,只是安安静静地,把自己的香,撒在属于自己的巷子里。
这就是“受光于庭户,见一堂”的样子。像阿婆的空心菜,像李婶的绿豆汤,像老周的豆浆香,像巷子里的每一盏灯,每一棵树,每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它们不耀眼,却温暖;不辽阔,却安心。它们是生活最本真的样子,是那些被我们称为“家”的东西,是那些被我们藏在心里的、永远不会忘的“一堂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