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译·的那个点到底藏着什么?
读《村上春树·挪威的森林》时,我第一次盯着书名里的“·”发怔——它不是逗号的停顿,不是顿号的分隔,更不是句号的收尾,只是稳稳地站在两个词,像根细针,把“村上春树”和“挪威的森林”轻轻串起来。后来读《加西亚·马尔克斯·百年孤独》《哈利·波特·与魔法石》,甚至超市货架上的“星巴克·星冰乐”,那些小原点总在文里闪,像藏了什么没说破的秘密。
上周帮朋友翻译一份法国菜谱,碰到“Coq au Vin”,我先写“红酒炖鸡”,又划掉,改成“红酒·炖鸡”——前者是直白的意译,后者却让“红酒”的香和“炖鸡”的暖有了间隙,像法国人做这道菜时,要先把红酒熬成琥珀色再倒鸡肉的步骤,多了点原菜谱的仪式感。朋友看了说“对,就是这个味”,我忽然懂了:那个点不是多余的标点,是把法语里“酒浸鸡”的层次“留”了下来——不是把两种食材揉成一团,而是让它们各自的身份先站定,再慢慢融成一道菜。
翻译《玛丽·居里传》时,译者没把“Marie Curie”直接写成“玛丽居里”,而是加了个点。我查资料时发现,法语里名在前姓在后,中文习惯姓在前名在后,但“玛丽·居里”既保留了“Marie”的原名序,又用点把“玛丽”的柔跟“居里”的硬分开——像她本人,一边是实验室里熬沥青的科学家,一边是写“我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初遇时的月光”的妻子。那个点不是分割,是把两种身份都“装”了进去,不让任何一面被淹没。
连买咖啡时都能撞见这种“点的小心机”。“拿铁·咖啡”比“拿铁咖啡”多了点呼吸感——前者先让人想起意大利语“latte”的奶香气,再落到“咖啡”的苦,像喝的时候先抿到奶泡的软,再尝到 espresso 的浓;而“咖啡拿铁”就成了堆叠的名词,少了点原词里“奶与咖啡交融”的顺序感。译者把“·”往一放,就把一杯咖啡的“制作逻辑”藏进了文里。
最妙的是读《哈利·波特与魔法石》,J.K.罗琳的原文是“Harry Potter and the Philosopher\'s Stone”,译者把“Harry Potter”译成“哈利·波特”——不是“哈利波特”,而是用点把两个音节拆开。我试着读“哈利波特”,舌头像被揉成一团的纸;读“哈利·波特”,每个都有了跳跃的节奏,像男孩踩着楼梯台阶的声音——那个点藏的是“名的温度”,是译者把英语名的节奏感“转”成了中文的顺口,却没丢掉“Harry”原本的轻盈。
后来问过做译者的朋友,她笑着说:“你以为那是标点?那是我们在两个语言里搭的小桥。”比如翻译“量子·力学”,“量子”是“quantum”的直译,“力学”是“mechanics”的意译,点把两个词隔开,既保留了原词的科学结构,又不让中文读者觉得“量子力学”太生硬;翻译“香槟·酒”,点把“Champagne”的地理标志留在里——它不是普通的气泡酒,是来自法国香槟区的“香槟”,那个点像个小印章,盖在“酒”前面,守住了名里的文化密码。
现在再看那些“·”,忽然懂了它藏的是什么——是翻译里的“不偏不倚”。它不把原文的骨头拆了装成译语的样子,也不把译语的外套硬套在原文身上;它是“村上春树”的日式克制和“挪威的森林”的青春迷茫之间的一道缝,是“玛丽”的柔与“居里”的刚之间的一点空,是“哈利”的童真与“波特”的姓氏之间的一声轻响。它藏着译者的犹豫:要忠实原文,还是要顺中文的口?要保留文化,还是要让读者好懂?最后,他们把这些犹豫揉成一个“·”,放在两个词——不是妥协,是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,让两边都站得稳。
昨天读新到的《石黑一雄·长日留痕》,书名里的“·”依然安静地立着。我摸着纸页上的那个小原点,忽然想起朋友说的“桥”——它不是架在江河上的大桥梁,是跨在两个之间的小石板,一步就能迈过去,却把两种语言的温度、两种文化的细节,都稳稳接住了。
原来翻译里的“·”,藏的从来不是什么大道理。它是译者捏着笔时的那点小心思:想让你读“哈利·波特”时,能想起英语里“Harry Potter”的发音;想让你读“村上春树·挪威的森林”时,能摸到日式文学的清寂;想让你喝“星巴克·星冰乐”时,能尝出“Starbucks Frappuccino”里的咖啡香。它是两个词之间的小空隙,却装下了翻译的全部秘密——既要守住原文的魂,又要让译语的活过来;既要让你看见“那边”的样子,又要让你觉得“这边”很熟。
合上书时,我又看了眼书名里的“·”。它不像逗号那样急着往前走,也不像句号那样急着收尾,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,像译者在说:“你看,我把两边都接住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