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和朋友坐在巷口的奶茶店，她捧着热芋圆说：“我亦爱这股子甜糯的香。”风卷着桂香飘过来，我忽然觉得这个“亦”比“也”多了点软乎乎的温度——不是生硬的附和，是把藏在心里的心意轻轻翻出来，说“我和你一样，也攒着这样的喜欢”。
小时候背《论语》，最熟的是“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”。那时候总把“不亦”当“不也”，跟着老师念得摇头晃脑，直到后来自己对着笔记本复习旧知识，忽然想起这句话——原来孔子说的哪里是反问？是把“学了又练”的快乐掰开来给人看：“这难道不也是件让人开心的事吗？”这里的“亦”，像一把小刷子，把藏在日常里的甜刷得亮堂堂的，让你忍不住点头：“对呀，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后来听人说“亦师亦友”，起初以为是谦虚的套话。直到遇到高中的语文老师，他会在课上和我们聊木心的诗，也会在我考砸时拍着肩膀说“我当年也挂过数学”。有次我问他：“您到底是老师还是朋友呀？”他笑：“亦师亦友嘛。”那瞬间忽然懂了——“亦”不是“一半一半”，是“既是……又是……”：他教我断句的学问，也和我分担成长的迷茫；他站在讲台上时是引路人，坐在操场台阶上时，是和我一起数星星的人。“亦”把两种身份揉成了一团暖，像奶茶里的芋圆，软而甜，却扎扎实实托着心意。
再大一点，体会过“亦喜亦忧”的滋味。去年弟弟去外地上大学，妈妈抱着他的行李箱站在门口，嘴角翘着，眼泪却掉在箱子的拉链上：“亦喜亦忧啊。”我摸着箱子上的卡通贴纸，忽然懂了——喜的是孩子终于要飞了，忧的是家里的沙发忽然空了一半；喜的是他要见更宽的世界，忧的是夜里没人抢我的零食。“亦”把两种相反的情绪系在一起，像一根棉线，一头拴着甜，一头拴着酸，却都是最真的、热乎的心意——原来人的心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，“亦”就是把这些缠在一起的情绪，大大方方说出来。
还有次和爸爸学做饭，我握着锅铲手抖，他在旁边扶着我的手说：“慢慢来，我当年学炒菜也亦步亦趋跟着你爷爷。”我笑着拍他的手：“你别跟着我晃呀！”他却认真：“不跟着，你要把糖放成盐的。”后来才明白，“亦步亦趋”不是贬义词，是“我跟着你走”——你往前迈一步，我也迈一步；你颠锅，我扶着锅柄；你怕油溅，我帮你挡着。“亦”在这里是同步的温柔，是怕你跌倒的心意，像小时候学骑车时，爸爸扶着后座的手，轻轻跟着你走，直到你敢自己往前骑。
今晚吃饭时，爷爷翻出旧相册，指着一张穿蓝布衫的少年说：“我年轻时亦爱爬后山的树，像你现在爬小区的健身架一样。”灯光落在他眼角的皱纹里，我望着照片里梳着分头的少年，忽然懂了——“亦”从来不是简单的“也”。它是时间里的回响，是“我也曾像你一样”；是心意的共鸣，是“我们的喜欢，原来从来都一样”；是把藏在岁月里的秘密翻出来，说“你看，我和你，从来都没差过”。
风又吹进来，朋友的奶茶凉了一点，她指着窗外的猫说：“你看，它亦爱蹭桂树。”我笑着点头——原来“亦”就是这样：是我和你，是现在和过去，是所有藏在“也”里的、没说出口的心意，都被这个轻轻托起来，像桂香一样，飘得很慢，却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