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里的壳
小区的老槐树又开始落蝉蜕了。清晨绕着树走,总能看见几枚棕褐色的壳挂在枝桠上,像谁遗落的小喇叭,壳上还留着若虫爬过的纹路——细细的,像用铅笔描过的恐惧。我想起十岁那年蹲在树下摸蝉蜕的样子。指尖刚碰到壳的瞬间,就被它的脆惊了一下,像碰碎了一个还没醒的梦。外婆在旁边说:“这壳是蝉的旧衣服,它要钻出来飞啦。”可我盯着壳上那个小小的洞,总觉得里面还裹着什么——是没说的害怕,还是没敢伸出来的翅膀?
后来我成了那个裹着壳的人。
初中的我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。上课不敢举手,怕答错了被笑;放学不敢和同学一起走,怕说多了会错;连写周记都要先翻同桌的本子——她写“今天帮妈妈洗碗很开心”,我就跟着写“今天帮妈妈晒衣服很快乐”。我像只缩在壳里的若虫,把自己藏在别人的影子里,连呼吸都要放轻:万一我和别人不一样呢?万一我讲的话没人听呢?万一……我根本不重要呢?
改变是在初二的语文课。老师布置了“我的秘密”演讲,抽签的时候我抽到了第五位。那周我每天放学都留在教室练稿,对着空课桌讲,讲我藏在抽屉里的漫画书,讲我偷偷给流浪猫喂火腿肠的下午,讲我其实很想和前排的女生一起讨论明星,但总怕她嫌我话多。稿纸被我揉得皱巴巴的,边角沾着眼泪——我从来没把这些话说给别人听过,像把藏在壳里的软肉翻出来,每碰一下都疼。
演讲那天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上台时腿抖得厉害。我盯着台下的天花板,看见吊扇转得很慢,风把我手里的稿纸吹得翘起来。当我说出“我其实很喜欢画漫画,但不敢给别人看”时,突然听见第一排的女生轻轻“哦”了一声——不是嘲笑,是好奇。我抬起头,看见老师正看着我,眼睛里有团小小的光,像夏夜的星子。
后来的话是顺着喉咙涌出来的。我讲我画的猫有三只耳朵,讲我偷偷把漫画夹在课本里,讲我昨天晚上还在画班主任的Q版头像——台下开始有笑声,不是刺耳的,是温温的,像晒过太阳的棉花。等我说“谢谢大家”,掌声突然响起来,前排的女生还朝我比了个“棒”的手势。我摸着自己的手心,全是汗,却第一次觉得,手心的温度是热的,是我的。
那天放学我绕到槐树下,看见一枚刚落的蝉蜕。我伸手碰它,还是脆的,但这次我没缩手——壳上的洞比上次的大,像在对着天空笑。风里飘来蝉鸣,是那种炸裂开的响,像谁把藏了十几年的话突然喊出来。我站在树下听,突然懂了外婆当年的话:蝉蜕不是遗弃,是掀开了一层蒙在眼睛上的布——原来那些我以为要藏一辈子的秘密,才是我最该说出来的“我”。
现在我还是会在夏天听蝉鸣。有时候加班到深夜,楼下的蝉还在叫,那声音里有破壳时的疼,有刚飞起来的晃,还有一种不管不顾的亮——像我第一次上台演讲时的声音,像我第一次主动和陌生人打招呼时的心跳,像我第一次把漫画发给编辑时的手抖。
上周我在便利店碰到初中的同桌。她盯着我看了半天,说:“你现在话好多哦。”我笑着递她一瓶橘子汽水,说:“因为我把壳丢在槐树下了。”她没懂,但我知道——那个曾经不敢抬头说话的我,那个曾经把秘密藏在抽屉里的我,那个曾经活在别人影子里的我,已经跟着蝉鸣飞远了。
风又吹过来,老槐树上的蝉蜕晃了晃,终于落下来。我弯腰捡起来,壳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阳光漏进来的痕迹——细细的,像用铅笔描过的希望。
原来蜕变就是这样:不是剥掉一层皮的痛,是终于敢把藏在壳里的软肉露出来;不是变成美的人,是终于学会用自己的声音说话;是你第一次发现,那些曾经让你害怕的“不一样”,才是你最珍贵的翅膀。
就像蝉鸣里的壳,从来不是,是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