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是那一只蟋蟀
那一只蟋蟀，从《诗经》的草叶间跳出来，跳到唐诗的月光里。王维听见它在空山新雨后唱，杜甫听见它在客愁中叫。它的声音，是乡愁最古老的释，穿过烽烟与华章，落在异乡人的窗台上。
还是那一只蟋蟀。在台北的竹篱边，它和四川乡下的伙伴鸣叫着同样的节拍。你说这调子像母亲纺车的嗡鸣，我说这颤音里有祖父烟斗的火星。隔着一湾海峡，两只耳朵捕捉着同一段声波，如两岸的潮声拍打着共同的河床。
它在故园的石缝里藏过童年，在客居的书箱底听过秋声。当白发母亲把灯花挑得更亮，它忽然就在锦缎被面上停驻——针脚穿过的鞋样，还留着故乡的尺寸。妻子把熨帖的衬衫叠进木箱，蟋蟀的影子便随樟脑丸一起，封存成岁月的标本。
这只蟋蟀从不老去。它落在姜夔的词笺上，是冷香飞上诗句的清韵；它跳进张大千的画轴，便在泼墨山水中活成永恒的秋声。当台南的少年用竹筒捕捉它，北京的胡同里，四合院的石榴树下，另一只正振翅应和——两根看不见的弦，绷紧了五千年的共鸣。
露水打湿它的翅膀，像打湿过长安的宫墙，打湿过江南的乌篷。萤火与它作伴，飞过秦淮河的画舫，飞过基隆港的夜航船。鹧鸪的啼血与它的长吟交织，在海峡两岸的族谱里，长成同根系的年轮。
就是那一只蟋蟀。在你书桌上振翅时，我正看见它从祖父的铜烟壶里爬出来，带着徽墨的香，宣纸上的韵，和我们血管里奔涌的，永不褪色的乡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