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花香里的叹息
九月的日头毒得很,晒得田埂上的泥土都裂了缝。老李把最后一把稻秧插进泥里时,腰杆像生了锈的秤杆,弯下去就直不起来。他坐在田埂上,下草帽扇风,草帽沿的破布条扫过手背,扫起一层松脱的皮——那是几十年握锄头、插秧苗磨出来的,厚得像老树皮,却在今年这个秋老虎天里干得直掉渣。田埂那头,五岁的小孙子正追着一只白蝴蝶跑,小脸蛋晒得红扑扑,裤腿卷到膝盖,沾了满腿泥点子。老李看着那小小的身影,忽然想起自己五岁时,也是这样在田里跑,被爹追着喊“慢些,别踩了秧苗”。那时候他不懂,只觉得田里的泥好玩,稻穗沉甸甸的好看,哪里知道这金灿灿的稻子,竟要耗掉人一辈子的力气。
二十岁那年,他也算是村里的壮小伙。邻村的王媒婆来家访,说镇上张老板家的闺女看上他了,要是愿意入赘,家里的百货店将来就是他的,不用再下地。他当时梗着脖子,把粗瓷碗往桌上一墩:“男人靠自己挣饭吃,吃软饭算什么本事!”王媒婆摇头走了,说他“年轻气盛,不知愁滋味”。他那时只觉得这话刺耳,转头就跟着爹去了田里,挥着锄头开荒,汗水淌进眼里,火辣辣的,心里却燃着一股劲:非得种出最好的稻子,让全村人瞧得起。
可稻子哪里是那么好种的。天旱的时候,他和爹挑着水桶从河里往田里灌,扁担把肩膀压出紫印子;发大水的时候,眼看着快熟的稻子被淹,爹蹲在田埂上抽了一宿旱烟,烟头堆成了小山。后来爹走了,他接过那把锄头,一干又是三十年。儿子娶媳妇时,彩礼钱是他卖了三年稻谷凑的;现在孙子要上学,学费还得从田里抠。
前几天去镇上赶集,碰见当年那王媒婆,老得走不动道了,由孙子推着轮椅。说起张老板家,人家闺女早成了连锁超市的老板娘,孙子在城里读重点中学。王媒婆眯着老花眼打量他:“老李啊,你当年要是……”话没说,他就红着脸转了头。
风吹过稻田,稻穗沙沙地响,像谁在叹气。小孙子跑过来,脏兮兮的小手扒拉他的胳膊:“爷爷,回家吃饭啦,娘蒸了南瓜!”老李牵起孙子的手,那小手软乎乎的,不像他的手,指关节肿得像老树根。他低头看着孙子沾着泥的脚丫,又看看眼前望不到头的稻田,忽然狠狠吸了口带着稻花香的空气——这香味他闻了一辈子,以前觉得是希望,现在闻着,倒有点苦。
要是当年……他甩甩头,把这念头甩进风里。田埂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他牵着孙子往家走,每一步都踩在自己三十年的脚印上,沉得像灌了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