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二十岁那年赶考的日子。蓝布包裹着《四书章句》,背带勒得肩膀发红,他走在衡州到长沙的驿道上,太阳把路面晒得软乎乎的,布鞋沾了泥,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,又拔出来一点。路过茶棚时,卖茶的阿婆递来碗凉茶,碗底沉着两颗晒干的梅,他喝着,看茶棚外的牵牛花爬满竹架,粉紫色的花吹着小喇叭,突然就吟出一句“路转溪桥忽见”——哦,原来先生在书里圈红的句子,要等脚步踩过泥,喝过带梅香的茶,看过牵牛花绕着竹架爬,才会从喉咙里滚出来,像晨露从荷叶上滚进水里,溅起细碎的响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自己的脚步正在把“文”往“辶”里送,像把种子埋进土里,等某一天发芽,变成一个带着泥香的“这”。
去年游黄山,他跟着挑夫走在后山的小路上。挑夫的扁担晃着,挂着的铜铃响个不停,他攥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,把看到的云、听到的泉,都记成歪歪扭扭的句子。走到半山亭歇脚时,云从对面山坳里涌出来,像铺了一层棉,有片云飘到他跟前,他伸手碰了碰——凉丝丝的,像当年先生摸他头的温度。这时候他突然笑了:原来“文”是云,“辶”是风,风把云吹着走,就成了“这”——这朵绕着指尖的云,这阵带着松针味的风,这半山亭里飘着的茶烟,都是“文”和“辶”撞出来的,像酒曲碰着米,酿成了带回甘的酒。
当“文”不再蜷在书斋的纸页里,当“辶”不再是地图上的虚线,它们撞在一起,就是此刻脚边的三叶草,是茶碗里的碎月光,是每一步都带着温度的“这”。 老周踱到巷口老槐树下,把书册放在石凳上。风掀起书页,刚好翻到《兰亭集序》,“此地有崇山峻岭,茂林修竹”的句子,被风卷着飘向早餐摊。卖包子的阿姐喊他:“周先生,来两个肉包?”他笑着应,摸钱包时指尖碰到一张旧照片——是二十岁的自己,背着蓝布包站在驿道旁,眼睛亮得像星子。 文人的走路,从来不是移动身体,是让文字跟着脚步“活”过来:踩过青石板,“文”就沾了苔香;踏过溪水,“文”就带了凉意;走过花树,“文”就染了颜色——最后,“辶”把这些都串起来,变成一个“这”,一个带着人间烟火气的“这”。 老周接过阿姐递来的包子,热气糊了眼镜片,他擦了擦,看见晨雾里的巷弄、挂着灯笼的杂货店、蹲在墙根吃包子的小孩,突然觉得,这么多年走的每一步,都是在写一个“这”——这晨雾里的桂香,这老槐树上的鸟叫,这手里还热着的包子,都是“文”和“辶”的孩子,都是文人走路时,落在地上的诗。风又起了,吹得书册哗哗翻页。老周捡起书,往家走。鞋跟磕着青石板,还是那样的“得得”声,像在说:你看,这一步,是“文”;那一步,是“辶”;合起来,就是“这”——就是此刻的路,此刻的风,此刻的人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