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阿婆喊他“大少”时,林知远正蹲在修车铺门口拧螺丝。
清晨的豆浆香裹着热气飘过来,阿婆的竹编车轱辘压过青石板,声儿脆得像泡开的黄豆:“大少,还是甜浆加两根油条?”他抬头,阿婆的白头发沾着豆浆沫,手里的铝壶晃出暖光——和二十年前爸爸蹲在这里时,阿婆喊的那句话一模一样。
那时他才七岁,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,蹲在爸爸脚边捡扳手。爸爸的修车铺是巷子里的“情报站”,阿婆的三轮车链掉了,张爷爷的旧自行车胎扎了,甚至隔壁小学的小朋友把风筝挂在梧桐树上,都要来找“林大少”。爸爸总笑着应,袖子卷到胳膊肘,油污蹭在脸上像小花猫:“别急,我来。”
有次下暴雨,巷口的排水道堵了,爸爸穿着胶鞋蹲在水里掏杂物,雨水灌进衣领,他却回头喊:“知远,去拿块木板垫着,别让阿婆滑着。”阿婆举着伞站在旁边,伞面往爸爸那边歪了大半, herself的肩膀浸在雨里,嘴里念叨:“大少,慢点儿,别摔着。”
后来爸爸走得突然,修车铺的门落了半年灰。林知远在外地读大学时,总想起阿婆的豆浆香,想起爸爸蹲在水里的背影,想起巷子里的人喊“大少”时,那股子热乎劲儿像晒透的棉被。
今年春天他辞了城里的工作,搬回老巷子。第一天打开修车铺的门,阿婆的豆浆车就停在门口,铝壶里的豆浆“咕嘟咕嘟”响:“大少,你爸当年的茶缸我留着,还在老地方。”茶缸在货架最上层,瓷釉掉了块儿,杯身印着“劳动光荣”——是爸爸当年修好了机械厂的货车,人家送的。
上周三晚上,张爷爷的台灯坏了,敲修车铺的门时,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:“大少,能帮我看看不?”他踩着梯子拧灯泡,张爷爷举着手机打光,影子晃在墙上像棵老槐树:“你爸当年也帮我修过灯,那时候你才到我腰这儿,抱着个螺丝刀跟在后面跑。”灯泡亮的瞬间,张爷爷的老花镜泛着光,“你看,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昨天傍晚,巷口的小朋友把皮球踢进了老梧桐树的树洞里,哭着来找他。他搬来梯子往上爬,树洞里藏着半根蜡笔、一个玻璃弹珠,还有个皱巴巴的纸飞机——是他小时候塞进去的。小朋友仰着脖子喊:“哥哥,你是大少吗?”他把皮球递下去,小朋友接过,蹦蹦跳跳跑远了,路过阿婆的豆浆车时,喊:“阿婆,大少帮我捡皮球啦!”阿婆笑着摸小朋友的头,递给他一根油条:“咱们巷子里的大少,从来都是帮着捡皮球的。”
今早他蹲在门口拧螺丝,风里飘着豆浆香。阿婆的声音又飘过来:“大少,豆浆要凉了。”他应着,伸手接过铝壶,指尖碰到阿婆的手——像老槐树的皮,却暖得像晒了一整天的太阳。
巷口的梧桐树叶落下来,落在他脚边。他想起爸爸当年也这样蹲在这里,听着阿婆喊“大少”,手里攥着同样的茶缸,豆浆香裹着风,吹过整个老巷子。
远处传来小朋友的笑声,皮球滚过青石板,撞在修车铺的门上。他抬头,看见阿婆的豆浆车冒着热气,看见张爷爷提着鸟笼走过,看见巷子里的人打招呼时,眼里那股子热乎劲儿——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他端起茶缸喝了口豆浆,甜津津的,像小时候的味道。风里飘来阿婆的声音:“大少,今天的油条炸得脆,多吃两根。”
他笑着应,把茶缸放在货架上,转身拿起扳手——像爸爸当年那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