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:老巷修表铺的默契
清晨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巷口的“福兴修表铺”,老周正捏着镊子拨弄一只民国时期的怀表齿轮,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细缝。阿林端着搪瓷杯进来,杯壁上凝着水珠,他没说话,把杯子往老周手边一放,转身拉开里屋的木柜——第三层左数第五个铁盒,里面躺着枚泛着旧铜色的18齿小轮,正是老周刚才念叨的“缺件”。这是他们搭档的第二十个年头。
上周来了位穿藏青中山装的老人,怀里抱着个用红布裹着的木盒,打开时露出座钟的铜壳,指针卡在10点17分,钟面上的“上海钟表厂”样已经磨得发白。“找了七个修表的,都说齿轮咬合坏了,配不到原厂件。”老人的声音里带着颤,“这是我爹当年跑码头攒钱买的,临终前还说‘等我走了,让钟接着走’。”
老周把耳朵贴在钟壳上,手指敲了敲机芯位置,阿林立刻递来游标卡尺。量齿轮间距,老周抬头看阿林,眼神里带着点“这活儿得费点劲”的意思,阿林点头,转身去翻墙角的旧资料——那本《国产机械钟维修手册》是八十年代的版本,页边卷着毛,书脊用牛皮纸裹了三层。第二天凌晨,阿林举着个打磨得发亮的铜齿轮进来,指腹蹭了蹭齿尖:“用旧自行车飞轮改的,齿距差0.1毫米,我用油石磨了三小时。”老周接过,对着台灯照了照,齿轮齿面的纹路跟原件严丝合缝。座钟重新走动时,老人摸着钟面哭了,说“听着这滴答声,跟我爹在的时候一样”。
这样的事多了,巷子里的人都知道“福兴”有对“活神仙”:老周眼神毒,能从齿轮的磨损痕迹看出钟摆歪了多少度;阿林记性好,能背出三十种老表的配件型号,甚至能自己用铜丝弯成游丝。去年博物馆送来个清代的自鸣钟,机芯里的发条断成两截,老周试着接发条,手被弹簧弹了一下,指腹渗出血,阿林没说话,把自己的老花镜摘下来递过去——那副镜片是专门配的“修表镜”,比老周的度数深50度。等老周把发条接好,阿林已经用黄铜片磨了个新的发条轴,尺寸刚好卡进机芯槽里。钟敲响的时候,博物馆的年轻人拍着照片笑:“您俩这配合,比机器还准。”
其实早年间他们也拌过嘴。刚搭档时,老周性子急,拆表时总把螺丝拧得太紧;阿林慢,找个配件能翻半小时。有次修一只瑞士表,老周不小心把摆轮碰歪了,阿林瞪着眼睛说“你急什么”,老周把镊子一摔:“你要是能快点,我用得着急?”结果当晚阿林没回家,在铺子里熬了通宵,用细铜丝弯了个新摆轮,比原厂的还轻两克。第二天老周来开门,看见阿林趴在工作台上,手里还攥着没工的铜丝,台面上摊着本翻烂的《机械原理》。从那以后,老周的镊子尖裹了层软布,阿林的零件盒上贴了标签——“1950年前齿轮”“瑞士表游丝”,整整齐齐。
傍晚的阳光斜照进来,铺子里的挂钟都开始报时,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。老周把修好的怀表递给客户,阿林在旁边擦柜台,擦到玻璃上反射出两人的影子——老周的背有点驼了,阿林的头发全白了,但影子叠在一起,像年轻时一起搬货的样子。客户接过表,拨了拨指针,抬头笑:“你们俩跟这钟似的,缺一截都走不动。”
阿林没说话,指了指墙上的匾额——那是去年社区送的,红底金写着“二人同心”。老周摸了摸匾额边缘,指腹蹭过“心”的笔画,抬头时看见阿林正望着自己,眼里的光跟二十年前第一次搭档时一样。
风掀起铺门口的布帘,吹得桌上的修表工具轻轻摇晃。镊子、螺丝刀、放大镜,这些用了二十年的家伙什,摆在一起的位置从来没变过——就像他们俩,从来没变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