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小侄女举着摊开的语文课本凑到我跟前,鼻尖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铅笔灰:“姑姑,这个我不认识——三点水加个斤,念什么呀?”
我凑过去看,课本上印着的是“沂”,笔画清瘦,像浸在水里的柳枝。“念yí,第二声哦。”我用指尖点了点那个,忽然想起自己上小学时学这个的模样——教室后墙的黑板上,老师用彩色粉笔写了“沂河”两个,说那是山东的一条河,春天的时候两岸的柳树会飘絮,河水清得能看见游鱼的影子。
小侄女歪着脑袋重复:“yí?那沂河是怎样的河呀?”我翻出手机里去年去临沂拍的照片——画面里的沂河泛着碎金似的波光,岸边的芦苇丛里有只野鸭扑棱棱飞起来,远处的蒙山淡得像浸在雾里,风把柳丝吹得飘起来,刚好掠过站在河边的人的发梢。“你看,就是这样的,”我指着照片说,“像课文里写的‘春风吹绿了河边的草’那样的河。”
她凑着屏幕看,手指轻轻点了点河面:“那《论语》里的‘浴乎沂’,就是在这条河里洗澡吗?”我笑了——上星期刚陪她读了《先进》篇,她记着“暮春者,春服既成”的句子,倒把“沂”的读音忘在了脑后。“是呀,古时候的人春天会去沂河里玩水,洗澡就坐在岸边吹风,旁边还有人在唱歌呢。”
小侄女忽然蹦起来,搬过小椅子坐在书桌前,拿起铅笔在练习本上写“沂”。三点水写得歪歪扭扭,右边的“斤”倒写得格外工整,写还在旁边画了条波浪线当河水,再添上几枝歪歪扭扭的柳树。“yí,沂河,”她一边写一边念,铅笔尖在纸上蹭出轻轻的沙沙声,“我记住啦!明天要告诉老师,我会读这个啦!”
窗外的夕阳刚好漫进房间,把她的小书桌染成暖金色,纸上的“沂”像浸在光里,每一笔都带着温度。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去沂河边的情形——风里飘着槐花香,有老人在岸边钓鱼,小孩举着网兜追蝴蝶,河水拍着岸边的石头,发出细碎的响,像谁在轻轻念着“yí”这个音。原来一个的读音从来不是冰冷的符号,它藏着风的形状、水的味道,藏着老师当年讲课时,藏着眼前小侄女沾着铅笔灰的鼻尖,藏着照片里闪着光的河水。
小侄女写,把练习本举起来给我看:“姑姑你看,我写对了吗?”我点头,她立刻蹦蹦跳跳去客厅拿橘子,路过阳台时掀起窗帘的一角,风卷着槐花香涌进来,裹着她的笑声飘到我跟前。
我望着课本上的“沂”,忽然觉得这个变得软乎乎的——它不是典里冷冰冰的“三点水加斤”,是小侄女歪歪扭扭的铅笔,是沂河岸边的柳丝,是老师当年讲课时眼里的光,是夕阳下飘进来的槐花香。原来我们学一个的读音,从来不是学一串拼音,是把那些散在岁月里的、温暖的碎片串起来:比如小时候教室后墙的彩色粉笔,比如长大后见到的河水波光,比如此刻小侄女举着练习本笑的模样。
客厅里传来小侄女的叫声:“姑姑,吃橘子啦!”我应着起身,回头看了眼桌上的课本——“沂”还躺在那里,像浸在夕阳里的河水,轻轻晃着,把什么都装了进去:风的声音,水的清味,还有小侄女脆生生的“yí”。
风又卷着槐花香飘进来,我忽然想起老师当年说的话:“有些呀,念着念着,就会想起对应的画面。”比如“沂”,念的时候,好像真的能听见河水拍岸的声音,能闻到柳丝的味道,能看见小侄女沾着铅笔灰的鼻尖,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