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他们叫你太后,而我只想叫你姐姐?

为什么他们都叫你太后,我只想叫你姐姐

宫墙巍峨,朱红的廊柱在日头下投出细长的影。太后歪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,手里捻着串蜜蜡珠子,宫女捧来的参茶在青玉盏里腾起细白的雾。我蹑手蹑脚绕到榻边,她眼皮没抬,却已伸出手来,指尖准确地落在我额角,替我把跑乱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
“又去掏御花园的石榴了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笑,尾音轻轻勾着,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。我把揣在怀里的半颗石榴塞到她膝头,果皮上还沾着我的体温:“甜的,给你留的。”

廊下侍立的宫女太监都垂着眼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们总说“太后娘娘凤体康泰”“太后娘娘圣明”,端着架子,连走路都像踩着云,生怕惊扰了这位坐拥天下的女人。可我看见的,是她夜里伏案看奏折时,鬓角悄悄冒出来的白发;是她对着先帝画像发呆时,指尖意识摩挲着袖口的旧纹;是她尝我递去的酸梅汤,被酸得眯起眼,像个偷吃到蜜的小姑娘。

“皇祖母,”我趴在她膝头,数着她腕上的银镯子,“为什么他们都要叫你太后?”

她停了捻珠子的手,低头看我。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,在她眼角的细纹里淌成金色的河。“因为哀家是你父皇的母亲,是这宫里最尊贵的人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他们要敬我,怕我,才肯守规矩。”

“可我不怕你。”我仰头,撞进她含笑的眼睛里,“我想叫你姐姐。”

她忽然笑出声,笑声顺着榻边的流苏晃下来,惊飞了窗外石榴树上的麻雀。“傻孩子,”她把我搂进怀里,身上有淡淡的檀香,混着些微的药味——那是她近来总犯的头疼,太医开的安神香,“哀家快五十了,头发都白了大半,哪里还是姐姐。”

“可娘亲以前就叫你姐姐。”我蹭着她的衣襟,那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锦,却没有她怀里暖和,“娘亲说,你十六岁那年,带着她爬树掏鸟窝,还摔进了荷花池,回去被太祖母罚跪了半个时辰。”

她的手顿了顿,落在我背上的力道沉了些。我知道,她又想起娘亲了。娘亲走得早,那时我还小,只记得她总拉着我的手,指着宫墙上的夕阳说:“你皇祖母啊,以前是最不怕疼的,爬树比猴子还快,可现在……”现在她成了太后,成了这深宫的天,连走路都要宫女搀扶,连哭都要忍着,怕失了太后的体面。

“叫吧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趁现在,没人的时候,你叫一声姐姐给我听。”

我愣了愣,抬头看她。她的眼眶红了,却逼着泪没掉下来,只掐了掐我的脸颊:“快叫啊,再晚,哀家就反悔了。”

“姐姐。”我小声喊,像怕惊碎了什么。

她笑了,这次的笑里带着泪,落在我手背上,温温的。“哎,”她应着,把我搂得更紧,“我的好妹妹,如今换我护着你了。”

廊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,宫女太监们依旧垂着手,没人敢抬头。他们只看见太后抱着小皇子,在暖融融的日头里,像寻常人家的祖母,又像许多年前,那个带着妹妹爬树掏鸟窝的少女。

原来“太后”是给天下人的,而“姐姐”,是藏在岁月里,只留给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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