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中有杜处士：一幅斗牛图里的知与行
蜀地多雅士，杜处士便是其一。他平日里最爱搜罗书画，案头架上，收藏的卷轴足有上百件，一不是心头之好。其中有幅戴嵩的《斗牛图》，更是被他视作瑰宝——锦缎缝作画囊，美玉雕成画轴，出门时必亲手携着，片刻不肯离身，仿佛那纸墨间的牛儿能随他呼吸一同起伏。一日天朗气清，杜处士取了书画到庭院里晾晒。阳光穿过竹帘，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《斗牛图》便在这光影里徐徐展开：两头壮牛怒目相对，四蹄撑地，角尖几乎要撞出火星，倒真是有股子舍命相搏的架势。他正看得入神，忽听得身后传来“噗嗤”一声笑，回头见是邻家牧童，正叉着腰，指着画轴拍手：“先生，您这画错啦！”
杜处士倒不恼，只笑着问：“哦？错在何处？”牧童便凑上前，小手指着画中牛尾：“牛斗的时候，哪会这样甩着尾巴？那般使力时，尾巴早夹在两腿了，绷得紧紧的，哪有闲情晃悠？”说着还模仿牛斗的模样，把身子压低，屁股撅起，尾巴往腿后一夹，活灵活现。
杜处士听得一怔，再细看那画，可不是么？画上的牛尾确实翘得高高的，像是随意摇摆。他抚着胡须笑了：“你说得对。”没有驳辩，没有摆架子，只坦然认了这错处。
后来有人提及此事，杜处士总说：“古话说‘耕当问奴，织当问婢’，可不是随口说的。画里的牛再精神，也不如田埂上的牧童看得真切。那些天天与牛相伴的人，才真正懂牛的脾性啊。”
一幅画，一个牧童，一段对话。杜处士的珍藏或许因此添了个“瑕疵”，却让“真知”二在纸上活了过来——所谓懂行，从不是书房里的纸上谈兵，而是俯身向实践讨教的谦逊；所谓雅趣，也不是孤芳自赏的傲慢，而是听得进不同声音的通透。这斗牛图里的牛尾是垂下还是扬起，早已不重要，重要的是画外那个肯放下身段的身影，和那句穿越古今的提醒：世间道理，往往藏在最朴素的日常里，藏在那些脚沾泥土的人心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