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爬过窗帘时，我正窝在妈妈怀里翻旧相册。她的双臂圈着我，像裹着一团晒了整上午的棉花，暖得连指缝里都渗着桂花香——那是她刚晒过的毛衣的味道。
\"看这个。\"她用下巴蹭了蹭我的头顶，指尖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：三岁的我骑在爸爸脖子上，双手攥着枝头上的枣子，爸爸的双臂张开，像只护着雏鸟的老燕，袖子卷到肘弯，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，上面还沾着草屑。\"那回你非要摘最高的枣，你爸举着你走了半条街，胳膊酸得晚饭都拿不起筷子。\"妈妈笑着说，手指抚过照片里爸爸的双臂，像在摸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我突然想起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。老师在黑板上写\"双臂\"两个字，转身问我们：\"谁会拼？\"我举着手喊\"我会\"，却把\"shuāng bì\"念成了\"shuāng bèi\"——那时候总把\"臂\"和\"背\"搞混。老师蹲下来，握着我的手在本子上写拼音：\"sh-u-āng，shuāng；b-ì，bì。\"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把她的影子投在本子上，我盯着那两个拼音，忽然想起爸爸举着我时，胳膊上跳动的青筋，像极了课本里画的小蚯蚓。
后来我长高了，比妈妈还高出半个头。上个月搬家时，她蹲在地上拾掇书箱，我弯腰要抱，她赶紧摆手：\"沉，我来。\"可当我真的把箱子抱起来时，才发现她的双臂已经抱不动这么重的东西了——她的胳膊变细了，手腕上的玉镯子松松垮垮，举起来时会滑到肘弯，像片要落的叶子。我抱着箱子往阳台走，背后传来她的声音：\"慢点儿，别摔着。\"风从阳台灌进来，掀起她的衣角，我望着她的背影，突然想起当年她用双臂抱我去医院的样子：那时我发着高烧，她裹着我跑了两公里，双臂抖得厉害，却把我贴得紧紧的，像要把自己的温度全渡给我。
今晚吃饭时，妈妈煮了我最爱的番茄鸡蛋面。她把面端到我面前，水蒸气模糊了她的眼镜，我望着她的双臂——手腕上有道浅疤，是我小时候打碎碗划的；肘弯处有块淤青，是前天买菜时碰的；指腹上全是茧子，是洗了三十年碗磨的。我突然说：\"妈妈，你知道\'双臂\'的拼音吗？\"
她抬头，眼镜上的水蒸气顺着镜片流下来，像两行细泪：\"不知道啊，你教我。\"
\"shuāng bì。\"我放慢语速，一个音一个音地念。
她跟着重复：\"shuāng bì......是\'双\'和\'臂\'对吧？\"
\"对。\"我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她碗里，\"就是你抱我的时候，圈着我的那两个胳膊。\"
她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两朵花：\"原来这么简单。\"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，照在她的双臂上。我望着那双手——曾经举过我摘枣子，曾经抱过我跑医院，曾经洗过我所有的衣服，曾经给我煮过数碗面——突然懂了，\"shuāng bì\"这两个拼音，从来不是课本上生硬的字母组合。它是妈妈怀里的温度，是爸爸胳膊上的青筋，是我小时候拼错的读音，是现在我能准确念出的、藏在岁月里的，最温柔的密码。
碗里的面还冒着热气，妈妈的双臂搭在桌沿上，像等待着拥抱的姿势。我伸手握住她的手，轻声说：\"妈，再抱我一下呗。\"她笑着张开双臂，像当年我三岁时那样，把我圈进怀里。我贴着她的胸口，听见她的心跳声，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，像在轻轻念着：\"shuāng bì，shuāng bì......\"
原来最动人的拼音，从来不是写在黑板上的字母，而是藏在双臂里的，一辈子都不会忘的，爱。